孤兒不孤(二)


此時,比她大九歲的二姐有個男友,生前媽媽對這位男友很不看好,反對二姐和他來往,如今媽媽去世了,感情執著單純的二姐便立即答應了海軍男友的求婚。姐夫在婚後第一件事就是要張春華跟隨新婚的二姐,去左營海軍眷區與他們同住。他想藉監護人的身份掌管撫恤令,領取父親的撫恤金。

乾爸與其他親友出面竭力反對,小哥的生活才得到保障,但由於沒有血緣關係,依法不能阻止姐姐帶走妹妹。那年張春華十二歲,只得跟隨二姐去高雄。她考入了高雄市女中插班。二姐由於婚事得不到親友的諒解,唸高中的弟弟又不與自己同心,二姐和姐夫積怨在心,不准張春華與臺北的小哥、大姐夫、乾爸聯繫,每天搜查書包,一旦發現由臺北寄到女中的信件,就把張春華推到門外叫她「滾!」她能滾到哪去?張春華只有更小心的塞藏臺北的來信。

左營軍眷區二姐和姐夫的家是一排眷舍的頭一戶,在旁邊空地上搭建的兩間房子,在挨牆的泥地上搭了個竹籬石棉瓦的小廚房,有個竹籬笆與扶桑花圍繞的小院子。二姐和姐夫睡裡間房,張春華睡在用布帘隔開的外間,算是客廳兼書房餐廳,睡的是搖晃的行軍床。一個夜晚,二姐因小產住院,姐夫讓她睡裡間的正式大床,他自己睡外面。不懂事的十二歲女孩,高興地爬到大床上享受床的滋味。誰知,半夜裡驚醒,姐夫竟爬到床上,渾身赤裸。她嚇得大聲喊叫著衝到院子裡,軍眷區房舍本是緊緊相連,凡有雞犬不寧,人人聽得清楚。姐夫急忙趕出來,狠狠給她一個耳光,她也不甘示弱,死命抓他的臉。她不敢進屋,就坐在小廚房的泥地上挨到天亮。

那天是週末,心中琢磨著今天怎樣向姐姐告狀。等她趕往醫院,剛踏入病房,見姐夫已經坐在姐姐身邊。姐姐朝她射來憤怒的目光,不問她青紫瘀血浮腫的半邊臉是怎麼回事,開口就罵她太不懂事,姐夫為她好,叫她早點睡覺,不領情也罷,還動手抓姐夫面孔,「養條狗還知道好歹,妳連狗都不如!」姐姐的數落,讓她知道,姐夫早在姐姐面前編織了美麗的謊言,她,不管怎麼說,都不會有什麼意義了。

這次的意外,讓她本已提心吊膽的生活又增添了深深的恐懼與焦慮,每天放學後,透過籬笆,若看不到姐姐在家,她就不敢回去就在外面遊蕩,功課一落千丈。她寫信給哥哥和乾爹,只說姐夫對她不禮貌。乾爹很快南下,決定把她帶回台北。一切似乎安排好了,但姐夫一口咬定,乾爹沒有權力帶她走。如果帶走,她就到法院告他拐騙未成年少女。乾爹沒法,只有悄悄給她二百元台幣備用,黯然離去。

這以後的日子越發令她難熬。她又寫信給大姐夫,說,如果他們不管,她可能離家出走。大姐夫接到這封信匆匆趕到學校來找她。替她介紹了一個高一年級的同學,這是大姐夫的一個遠方親戚。叮囑她們下課一同回家做功課,等姐姐姐夫睡了,就假裝送同學,藉開門的機會溜出來。回家最重要的事就是把自己的戶口騰本和身份證找到,帶在身邊。這樣到台北才能報戶口,才能上學。大姐夫說當晚就搭火車去台北,否則恐怕今後就永遠走不成了。大姐夫說,他會在火車站等到十一點,那是最後一班去台北的夜車。

那晚,她和同學回家假裝討論功課,挨到二姐姐夫進屋就寢後,她們一邊揚聲繼續談功課,同學一邊悄悄動手用床單把棉被、枕頭、課本收拾好打了個大包,張春華則遍找身份證,但找來找去都找不到,卻發現書架上姐夫寫的一篇稿子,那是他寫來痛罵國民黨的稿件,曾經不經意地說過,如果這篇稿子到了國民黨特務手裡,他老兄一定會進監獄坐牢。她立刻把這篇稿子收入書包裡。

好在,終於她找到了戶口簿。她們兩人用根木棍穿在布包打結處,假裝開門送同學,就一前一後扛著唯一的一點家當,逃了出來。那是左營軍區,門口有衛兵站崗。平時她們出出進進,衛兵似乎認識,兩人謊稱在員林實中上學,要趕夜班火車回校,衛兵並沒有為難她們,就讓她們出了軍區。等她們到了火車站,早已超過夜晚十一時,大姐夫也不在月臺。兩人又乏又餓,最後只好再摸索著走回同學家。此時,大姐夫以為她又被二姐夫扣留了,決定先找一家小旅館住下。第二天一大早趕到學校門口,沒看到這兩個女孩上學,大姐夫決定先回親戚家看看,果然,兩人在這兒睡覺呢!而此時,二姐姐夫也趕到學校去找,同時到警察局報案。大姐夫告訴她,現在不能走了,乾脆在親戚家躲些時候。於是同學每天去上學,回來報告外面動靜。兩週以後,大姐夫說風聲已經減輕許多,便悄悄帶她搭火車北上台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