孤兒不孤(三)


到了台北,大姐夫立刻去信向二姐要張春華的身份證,並警告二姐夫說如果不給,就把手中的稿子交到警備總部。那個年代正是特務橫行霸道的年代,白色恐怖籠罩著整個海島。人們言行稍有不慎就會被抓入大牢,被罩上一頂匪蝶的帽子,永世不得翻身。二姐當然明白其中厲害,萬不得已這才把身份證寄來。她參加台北一女中插班考試被錄取,那是台北最好的女子中學。但大姐夫和乾爹都是單身,哥哥上大學住校只能自顧自,原四口之家住臺中的大哥,幾年裏又增添了三個孩子,僅有的一間房已夠擁擠,他們四人在生活上都沒法照顧她。大姐夫輾轉找到了華興育幼院的院長黃若瑛女士,那是蔣夫人為先烈遺族子弟辦的學校,蔣夫人任學校董事長。學校包括幼稚園、小學、初中三部份,初中畢業後,再投考其他高中。一切學雜費及食宿都是免費。

本來張春華已超過十二歲不符合華興的錄取標準,但她優秀的成績單,終於破例得到蔣夫人的收容。進入華興小學唸了一天六年級的課,以符合從小學升入中學的規定。這個安定的生活環境和讀書機會得來不易,於是她加倍努力學習。每晚熄燈以後,她就抱著被子到寢室中洗刷得很乾淨的小廁所,一面復習一面預習功課,睏了就靠在牆角睡睡,三年從未好好睡過床,心中總想著要為早逝的媽媽爭口氣。果然,她一直保持著第一名。那時,華興中學的大多數同學都來自大陳島,對於她這個單打獨鬥的外來人,並不友善。她如今想來,那時對於人際關係確實也欠缺能力,時時以爭取好成績為念,手不釋卷很少說話,個性孤癖忽略了與人為善。由於自己的成績突出,凡學校有什麼集會,或需要學生代表出席,她經常被選。當蔣夫人來學校視察時,前三名的總會被召見,記得剛到華興不久,有天蔣夫人到學校,黃院長特別把張春華帶到夫人面前誇她用功,夫人詢問她要什麼獎品?張春華說當時內心非常激動,淚水不聽使喚的直淌,待情緒平定後告訴夫人,她只要好好讀書上進而已。張春華說,她每次到雲南去看孤兒,一個擁抱或一句鼓勵,孩子就像她當年一樣泣不成聲,她能理解。

升高中時順利考上北一女。張春華又回到富臺新村的眷舍,與已婚的兄嫂和隨嫂嫂一起過來的岳父母同住。兄嫂出國後,左營的姐夫又找機會北上不時騷擾她,趁她上學,嫂嫂父親中風,母親又不敢得罪他的機會,到家中亂翻她的東西,弄得她的生活不得安寧,功課再度受影響。

張春華感嘆:一個沒有父母的孩子,即便有親戚可投靠,也可能面臨不為外人洞悉的不幸境遇。張春華自身的經歷,很可能讓她走上憤世嫉俗的極端,幸運的是,她時時提醒自己要學習母親的寬懷仁慈,這個起心動念,也在她的心靈深處蘊釀了一份對孤兒的深厚感情,加上對孤兒所處境遇的感同身受,促使她日後走上了助孤之路。她感到孤兒必需自重自愛,生活的貧困並不可怕,可怕的是心靈的貧困。她覺得,人生漫漫長路,世事起浮,早年的挫折更能增添自己面對逆境的免疫力。她自立自強以自己做榜樣,讓世人由她身上看到的孤兒形象不再是自卑自憐,而是自信、光榮與驕傲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