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蘭花飄香(二)


那年夏天過得特別快。

六月的燦亮艷陽,伴著驪歌、惜別與典禮。待驚覺數年苦讀已佔去人生又一段青春時,七月已在揮汗如雨中悄然遁去;而後是八月濃郁的花粉熱,連呼吸都感到沉重。來到這中西部樸質的大學城,找妥居屋,日子原有些寂寞。而九月刷地來到,開學了。空氣像觸電般,拍拍地閃耀出火花。這侷處於芝加哥南部百餘里的大學城,在初秋爽脆的空氣裹,自酣睡中突地醒來,睜著兩隻明亮的大眼睛,聚精會神地靜觀人生百態。

這兒居住了大約七八百多位中國人,其中各系教授約佔十分之一,還包括兩位系主任。其他便是來自各地的研究生、大學生,另外加上主婦及孩子們。這兒以工學院聞名,因此學生多半主修電機、機械、航空工程、土木工程、化工之類。此外,此地的工商管理也算是頗有名氣。當然,文理學院也吸引了一部份學生。校園裹有一座新建的摩登圖書館,由於一群中國人的努力,訂了幾十份中文報紙維誌,加上五千餘本中文藏書,那兒成了中國人碰面聚集的非正式娛樂中心。

秦心蓮初來此地,浸沉在新環境的適應喜悅中。若有什麼不滿,便是自己的事業。自幼便是長輩稱許的聰穎少女,尤其數學方面,有時令週遭人們既驚且嫉。記得不少同班女生,為一些方程式、畢氏定理、幾何圖形困惑萬分,甚至淚水涕零。秦心蓮卻為一些簡單數據,開方乘方感到索然。

秦心蓮拿到數學博士學位以後,原以為可以做做教授,悠閒地得天下英才而教之,嘗嘗孔子所稱頌的一樂也,卻沒想到被一條不成文法綑得死死地。夫妻不得同時在本校教書。

晚上做兼任講師,一則學生素質雜亂不齊,再則在系裏毫無地位。人們雖明知她的學位出自長春藤學府之一,卻因這兼課的關係,絲毫不欲重視。

秦心蓮因此只得委曲求全,既然隨胡應農應聘來此,便得面對現實,打起精神,快快樂樂地做個兼任講師及主婦。

在一次校長舉辦的歡迎新教授酒會中,認識了譚敏敏。譚敏敏的神情帶著十足女性嬌媚。她的皮膚透著象牙白,兩頰略呈紅暈,口鼻玲秀,尤其長了一雙會說話的眼睛。一束髮波自額間斜過耳際,兩粒翡翠耳環若隱若現地在輕輕搖晃。譚敏敏姿態優雅地握了一隻高腳水晶杯,在人叢中閒雅恬適地談笑。見到秦心蓮,熟練地伸手握談。
「見見我的老公,」譚敏敏拉過在角落做白日夢的唐立天。「他在電機系教書,剛來一年,也算新人……」

「唐立天,」秦心蓮聽過他的大名。「不是有名的橋牌高手嗎?」

「不敢當,」唐立天口頭客套,卻掩不住他那矜持本色。唐立天長得挺拔俊秀,眉目細緻卻具男性帥氣。一副金絲邊眼鏡,襯出十足讀書人的不羈。冷冷神色帶著倨傲,令人不敢怠慢。然而嘴角微笑卻又透著幾分赤誠。

「這是胡應農!」秦心蓮介紹著。

「我們認識。」唐立天說,「我們同屬T大圍棋社。」

「是嗎?我怎麼沒聽說?」

「以前偶爾去玩玩,」胡應農說。「沒有他老兄那樣投入。也沒有他下得那樣好。」

「談圍棋社,芝加哥還有好幾個同好,我有時候還去一下。假如有興趣可以一起去。」唐立天好興致地提議。

「看,你又來了,」譚敏敏帶點兒撒嬌的語氣。「不是答應結婚以後這些活動要減少嗎?上星期五晚上就不見人影,一直到星期天晚上才回來……」

「哦!」泰心蓮十分詫異,看了胡應農一眼,似乎不能理解這種夜不歸宿的安排。

「不是約法三章在先嗎?唐立天有些著惱地辯解。「你不是自己也喜歡玩橋牌……」

「可是現在有了家,又有一個一歲多的小齡,情形不同了,約法需要修改才行……」

譚敏敏說話時面帶微笑,語氣中卻全沒有妥協的意思。

「好了,好了。要修改憲法,還是回到府中去慢慢辦理,現在還是先享受這酒會吧!」胡應農打著圓場,一面遞一片餅乾夾乳酪給唐立天。

「這玩意兒沒法下嚥,你自己享受吧!」

恰巧此時,系中格登教授過來和唐立天攀談。胡應農碰了軟釘子,兀自搖搖頭,設法去找別人談話。

秦心蓮望著譚敏敏不知該說什麼好。這時校長夫人剛好踱過來,譚敏敏儀態萬千地和她握手。

「凱若玲,我替你介紹,這是物理系新來胡教授夫人心蓮。」

「是的,歡迎你。委屈你在數學系做講師。學校的不成文法,不能聘夫婦同為教授……」

「凱若玲,你今晚髮式真美。是那一家美容院的手筆?」

「謝謝。是小巴黎的傑作。我是定期去,十多年了。你的髮式更美……」

秦心蓮呆呆立在那兒,不知怎樣插嘴。又有幾位女賓們圈過來。譚敏敏替她一一介紹。話題瑣碎,零亂而具體,髮式、烹飪、孩子、學校、度假……。譚敏敏面帶淺笑,津津樂道地和仕女們混成一片。彷彿這是天底下最有趣的話題。

秦心蓮有些格格不入。男土們在談足球賽、股市漲落、房地產行情、共和與民主兩黨選舉、戰局。她對衣著髮式從不考究,對烹飪興趣不濃。她沒有孩子,學區好壞與她無關。她來美六年苦讀碩士博士,從未正式度過假。然而譚敏敏卻那樣地綽盈有餘,信手拈來,皆是談話資料。

人們笑著、談著。酒會的氣氛因美酒的消耗量增加,而越顯活潑生動起來。此時此地,秦心蓮卻有種從未有過的錐心寂寞。隔著一條迥然相異的文化背景大河,秦心蓮怎樣嘗試也頗難跨越。

譚敏敏自初中一年級便在美國東岸受教育,而暑假常回臺北度假學中文。她是真正融合兩種文化於一體,因此在各樣的場合都運握掌管得恰到好處。譚敏敏比秦心蓮小三歲,舉手投足帶著十分的東方韻味。那雙黑幽深邃的眼睛似笑非笑,滲著絲神秘的神韻。初見,最能吸引人。

轉眼又見她和一位心理系教授,談佛洛伊德的戀母情節。談三面夏娃的人格分裂。談夢。談催眠。談同性戀。談少年犯罪……。

那次酒會,令秦心蓮對譚敏敏由初識而欣賞而漸漸與她無話不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