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蘭花飄香(四)


唐立天走了不久,那年美國中西部來了一場空前大風暴。冰雪困繞,天寒地凍。密西根湖湖面冰結尺餘,超級公路阻塞,俄哈拉國際機場關閉。大學城裏僅有的三家超級市場擠滿搶購食品的人。

清晨秦心蓮聽到收音機的風雪預報,便匆匆穿了件厚重太空短大衣,冒著風雪,開了那輛德製小車,一路打滑,到達三四里左右的超級市場搶購。市場內已擠滿家庭主婦,人人推著一輛購物車,上面堆滿牛奶、雞蛋、冷凍簡速餐、麵包、水果、咖啡、炸山芋片,加上各樣的肉類、雞類、罐頭食品……。彷彿世界末日即將到臨,人們瘋狂地搶購著……。

待一切買齊,包妥,放入小車,已是兩小時以後。風雪積存更深,路上行車已非常困難;而北風呼嘯著,格外增加駕車的危險。秦心蓮的小車一路滑行,三四里路程走了半個多小時。等回到家,手腳發冷,胃部抽筋。電視報播著風暴將更轉劇,勸告大家守在屋內不要外出。各個小學中學一概停課,連大學部的課程也一律停止。

這時秦心蓮忽然想起譚敏敏來。

「喂,你聽到天氣預報沒有?」

「秦心蓮嗎?你等等,我把唱片聲音放低一點。」譚敏敏說。「我沒注意天氣預報,昨晚睡得晚,今早在陪小齡睡覺。」

「外面風雪好大,連大學部都宣佈停課了……」

「是嗎?要命,我冰箱裏空空的,什麼都沒有。別的還好,小齡的牛奶和貝貝糊也吃完了。這真是討厭。昨晚去夏家玩牌,玩到半夜三更。都怪唐立天不好,不然這種事也用不著我操心…

「你現在抱怨有什麼用,想想看應當怎麼辦才行。」

「唐立天真是討人厭,簡直不負責任。氣起來我們母子就餓給他看……」

這時胡應農裹著滿頭滿臉的冰雪水珠,走進客廳來。

「沒想到冰雪這樣大,早晨出門還地面乾乾的。我去把壁爐生起火來,享受一下這北國冰雪的半日閒。」

「等一等,」秦心蓮用一手捂著電話聽筒,一面對胡應農說,「你知道譚敏敏現在冰箱是空的,連小孩牛奶都沒有。」

「那怎麼辦?」胡應農有些不耐。「你總不能叫我現在去替他買牛奶吧?你知道現在路上多難走嗎?」

「可是,這場暴風雪聽說會繼續好幾天,家裏沒吃的東西怎麼行?我剛才才去買了東西回來,但是沒買牛奶,反正你我都不喝,就是沒想起小齡來……」

「剛才我那老爺車已經差點滑撞到電線桿上。到底是朋友重要,還是老命重要啊?」

胡應農對秦心蓮反駁著,但一面卻拿了汽車鑰匙出門,替譚敏敏買東西去了。

「好了,譚敏敏別急了,胡應農現在去替你搶購去了。」

「這怎麼好意思。」譚敏敏說。「這樣吧,這筆帳記在唐立天的頭上,等他回來以後跟他好好算。」

那天胡應農出去了兩個多小時才回來。兩個多小時,秦心蓮一直提心吊膽。怕胡應農的車子出事,撞上電線杆。怕他和別人的汽車對撞,或者翻入臥百河的冰床裏。每年冬天都會聽到一些類似的事件,車毀人亡。自己催促胡應農去替譚敏敏幫忙,假如出了事,自己應當會痛苦一輩子。但是,小貝貝沒有牛奶怎麼行。她就那樣反復地把自己折磨了兩個多小時。胡應農回來了。

「真把我急得不得了,怎麼樣?東西都買到了吧?」

「你這人真矛盾。我不想去幫忙,你又覺得我對不起朋友;現在照你意思做了,你又不放心我。」

「路上實在難走,怕你出事……」

「來回不過四十五分鐘,在譚敏敏那兒坐了一個多小時。」胡應農彈去一身冰雪,開始去壁爐前生火。

「怎麼也不來個電話?害我白擔心。」秦心蓮有些不悅。

「本來沒有打算坐,」胡應農專心地用木材生火。「我去的時候,譚敏敏正在對著壁爐生火,不太會,弄得屋裏都是煙。我替她弄弄,剛弄好,她做了咖啡和法國土司,剛好我餓得發慌。

隨便吃了一點,聊了一會。剛要走,小齡起來拉著不放。」

秦心蓮聽著也就不再介意。小齡正是人見人愛的年齡。

「小齡這小傢伙,將來一定比唐立天勤快,」胡應農在壁爐前暖著手,笑瞇瞇地說。「拿了譚敏敏的髮刷,替她洗馬桶。」

「前些時,也見他把櫥櫃裏大大小小的鍋子,統統收到垃圾桶裏去了……」

兩人談著。秦心蓮拿了些板栗及橘子坐到壁爐前面,投幾粒去火堆裏烤。胡應農把唱機打開,選了張瓊.白葉的民謠播放。

如訴的歌詞,配著輕緩的吉他,面對飛舞雪花,烤著火,空氣裏散著橘子的清香,兩人滿足地享受這偷來的半個冬日。若有什麼不滿足,也許便是缺少孩子的笑聲。結婚五年多,也許是該有一個孩子的時候了。然而,秦心蓮不知自己是否能如願。每次見他們逗弄小齡,譚敏敏便說:

「叫乾爸乾媽。」

小齡固然可愛,畢竟不是自己的。那個冬天,唐立天不在,胡應農在秦心蓮的催促下,替譚敏敏做了許多瑣事。等到冰融雪化,已是五月中旬。紫丁香開遍校園的時候,唐立天終於回來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