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
「如果有第三者介入,那情況就變得複雜了?」
淚限婆娑的秀晴,望著秦心蓮似訴似問。
「去年年底媽媽住院,我趕回去一個多月,還向您請了假。我委託我的好友照顧他,……結果他們兩人……你相信會有這樣的事嗎?」
秦心蓮搖頭又點頭。靜夜裏白闌花香陣陣。自廚房落地窗望出去,點點燈火在山下遠處市區裏閃耀,似真似幻。
「我不知道你應當怎麼辦?感情的事最脆弱……」
「我們之間是經歷了許多阻礙才有今天的,我們不是一見鍾情,我們之間有深厚的基礎。我們自十多歲不解事的年紀就認識……」
秀晴似乎要向秦心蓮解說明白,她和他之間的愛情異於塵俗,她和他的感情刻骨蝕心。盟誓應如海如石,永不枯不爛。
「你今年三十三歲?」秦心蓮望一眼秀晴,滿臉清瘦 惹人憐惜。「再過十多年,你的看法也許會改變。所謂世事無常,這也包括蝕心蝕骨的愛情。」
「可是我不相信,我多年的好友會背信背義……」
秦心蓮覺得秀晴的聲音尖銳刺耳,猛地把杯底白蘭地一口喝光。驀然間這世界隔了一層紗,一層霧。遠處的燈火對著她閃爍眨眼。朵朵白蘭對著她飛舞旋轉。那不是花瓣,是雪片。

又是一個冰封雪舞的嚴冬。那又是一月中旬,正逢學校舉行期終考試的日子。那天她有夜課,七時半開始。她教的那門人門統計學,約有三十多個學生,算是較大的班級,那晚期終考試。
胡應農那天清晨七時出門上課,五時多該吃晚飯的時候仍沒有回家。這種情形偶爾發生,但最近特別多。秦心蓮那晚特地準備了精緻的火鍋,一則天冷,再則簡便。下午抽空還費時費事地做了一些蛋餃,因為胡應農喜歡。
冬日晝短。秦心蓮把二姐贈送的嫣紅火鍋放在白色餐桌上。四週放了一盤蝦,一盤魚丸,一盤牛肉薄片,一盤豆腐,一盤白菜,一盤魷魚,另加上她悉心調治的沙茶醬加佐料。相信胡應農會因此而驚喜。
雖是五點半,外面已是漆黑一片。秦心蓮耐心地等著。
她若不是那晚要去上課,倒也不會特別注意時間。七時半的課,至少七時十五分要到校,也即是七時正要離開家。假如飄雪,離家時間還要提得更早。
快六點了,胡應農仍無蹤影。撥一通電話去他的系辦公宰,鈴聲冗自嚮著,好一陣有人拿起聽筒。
「請問胡教授在嗎?」
「辦公室是空的,沒人。我是清掃工人……」
「可不可以麻煩你去他實驗室看看,我是他太太。」
「好的,請等一等!」彷彿過了很久。「實驗室也沒人。」
秦心蓮又拿起電話撥給譚敏敏,鈴聲一聲又一聲地嚮著,也沒人接。想想自己覺得好笑,才六點鐘,又不是半夜,有什麼好著急的呢?也許他順便送他的助教一程,那助教新來自臺灣,目前沒車。也許他順道去五金店買點器材,回來修理浴室漏水的水管。也許他去加油站加油,也許輪胎爆胎……。許許多多的可能性。
六時半胡應農仍無蹤影,她急忙胡亂地吃了一點東西,寫了一張便條:「火鍋請先吃,我十時半下課即回。」匆忙發動德製小烏龜車,急急趕到數學大樓上課。系信箱裹有隻信封,急忙塞入皮包。教室已經坐滿了人。夜間部的學生大多是成人。他們多半有職業,或因業務需要,或因補足學分而趕在夜間把課程修完。
「這次題目不會太難吧?」
「分數請給寬一點,別讓我兒子笑話我。」
「你下學期還教同一門課嗎?我同事說要來修。」
人們眾說紛紜。秦心蓮把卷子發下去,教室裏忽地安靜下來。胡應農此時應當回到家了吧?秦心蓮不懂為什麼近來胡應農遲遲不歸。他說最近指導學生論文比較花時間,但實驗室根本沒有人。那麼,到底怎麼回事呢?
她記得最近兩次在朋友家餐聚的時候,秦心蓮情緒十分低落。主婦們盡談著各種瑣事,尤其是談著幼兒們的一顰一笑,既淺薄又無味。然而她和胡應農若有孩子,情形也許就不一樣了。
兒女剛讀大學的甘教授夫人,她自己也在化學系授課,便語重心長地悄悄對地說。「趁年輕,早有孩子早省事。」秦心蓮唯有默然苦笑,不知如何回答。這種事又那裏是可以控制得了的。
那晚學生考完試,她稍和幾位愛講話的學生談談,等回到家裏已是十一時正。天際不知何時開始飄雪,乍看軟綿綿的,無聲無息,卻積展得很快。馬路上白雪己積展了好幾寸厚,而雪片仍在沒頭沒腦地飄灑著。
秦心蓮一路委委屈屈地把小車開回家,屋前車道上蹟雪完整,毫無被車輪輾壓過的痕跡。開啟車庫大門,果然沒有胡應農那輛雪佛闌的蹤影。
秦心蓮雙腿發軟,推門進入洗衣間,而後廚房。可不是嗎?她留下的紙條仍在原處未動,一盤盤的蝦、魚、肉、菜仍和她出門時一樣地擺在那兒。
她把火鍋端開,把食物胡亂放進冰箱。坐在餐桌前,突然有種想大聲痛哭的衝動。打開皮包,掏出那張放在數學大樓她個人信箱裏的那隻信封,裡面一張黃色拍紙簿用紙,簡單地寫著:「花開花謝,因緣聚散,人生本無常,好自為之。」
這潦草的字跡,再也想不出是誰的手筆。難道人們早知道她不願知道也不想知道的事?她從系信箱收通知收信是常事,但收到這樣的紙條卻屬首次。
「花開花謝,因緣聚散。」是有人來給她指點迷津?十二點多了,外面雪下得更大,她再也沒法忍受這蝕心蝕骨的枯等,穿上帶風帽的鴨毛大衣,套上長靴,戴好手套,用圍巾圍妥面部口鼻,冒著風雪,往巷口左轉。一腳高一腳低,走至丁字路口,向右轉大約三家之遙,便是譚敏敏居住的屋子。
她忽然僵直在路口。天地停擺。寒氣徹骨。她已中邪。全身無法動彈。停在譚敏敏車庫前車道上的不正是胡應農那輛老舊的雪佛蘭嗎?上面已經遮蓋了一層厚重的積雪,顯然他已經到這兒很長很長一段時間了。
兩盞門燈散著昏黯的光,門窗關閉得很緊,屋內沒有燈光。她終於明白了過來。這半年多零零星星的許多蛛絲馬跡,中國社交圈裏一些對她射來的憐憫眼光。
那晚她不知自己是怎樣回到屋裏的。那之後,她病了許多天。
「因緣聚散本無常,」秦心蓮掏出抽屜拍紙簿,寫了這幾個字,悄悄遞給秀晴。
「已經三點半了,該去睡了。明天公司的事還多著呢!」
「但是,你怎能讓譚敏敏這樣霸道?這樣拆散你們呢?」
秀晴為秦心蓮不平,也為自己不平。
「假如胡應農不動心,譚敏敏怎樣費心思也是白費。說來我自己也犯了大錯。所謂防人之心不可無,而我經常催促胡應農去替她做這做那。」
「那你總不能好心沒有好報啊!」
「我忘記了一個大原則,溺水的人連一根稻草都會緊緊抓住。譚敏敏離婚以後,日子過得十分辛苦。而我這時候偏偏把胡應農雙手送上……。而且他是那樣喜愛孩子……」
「她難道不知道你是她的朋友嗎?」
當秦心蓮和胡應農辦妥仳離手續的第二天,當地報紙的喜訊版裏刊登著當地的喜訊,這是美國傳統習慣,只要當事人寄一幀照片,簡單說明新娘新郎情形,報紙一律照登。而喜訊版赫然登著譚敏敏和胡應農的喜事。尤有過之,報紙上還載著譚敏敏的相片,相片顯得那樣美艷聖潔。
積存在秦心蓮心底的多少委屈、悲楚、忿怒,花地襲捲過來,像狂風驟雨,抽打得那樣猛烈,秦心蓮支撐不住,幾乎窒息過去。但,她很快恢復了寧靜,只悄悄地說。
「十多年已經過去了,但願他們生活得愉快。」
秀晴怔怔地望著秦心蓮,不知該說什麼!
(孟絲。於新澤西州。西溫莎市家中。1986年夏。原載《中央副刊.海外版》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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