醫院座落在大學城背街。停妥車,到櫃台前經過好一番唇舌,才允許他到四樓加護病房。門外站著章清天,警察局探長,正和醫院護理人員輕聲講話。見他到來,只禮貌地對他點點頭。原來護理人員正在解釋姘怩狀況,好像剛剛脫離危險,還有許多程序要進行,而且需要留院觀察。除直系親屬外,目前不能見客。
章清天的臉色十分憔悴,見到沈廷臉上更增添幾許尷尬。除了輕聲向他致謝,實在也是無話可說。自己的妻子出了這樣的事,做丈夫的無論如何脫不了關係,他提議到醫院樓下咖啡室坐坐。
他說昨夜接到沈廷電話以後,心裡辱罵自己無能,打了許多電話向親友探聽姘怩的下落,他擔心她會帶著自閉兒一同離開人世。因為她曾說過這樣的話。自閉兒已經消耗盡了兩人間原有的深厚情意,那實在非常磨人。他自己盡力把心力投資在事業上,能出差就出差,能晚歸就晚歸。他把看顧孩子的責任竭力推到姘怩身上,雖然雇有褓姆,但不能替代雙親的愛。他的父愛逐漸枯竭,他對妻子的愛情也日益衰竭。姘怩的婚外情,他感到他需要負部份責任。
姘怩昨夜帶著孩子到熟悉的旅館住宿,根據孩子零亂的說詞,他了解到事情的始末。姘怩讓孩子吃了一頓他最愛的牛排,回到房間大約已是午夜,她打發他在另一張床上睡下,自己卻寫了兩封信,可能凌晨三時,吞下了兩種安眠藥。她在藥廠工作,知道這樣的混合藥力最強。沒想到孩子半夜要上廁所,開始搖他的媽媽,搖來搖去卻毫無動靜,急得打開房門,跑到走廊大喊大叫。就這樣,姘怩被送到醫院急救,算是揀回一條命。然而路還長得很,要怎樣走下去,真不是他所能預見。
回到辦公大樓,人們似乎早已靜等他的報告,他簡短告訴巴巴菈,姘怩沒有生命危險,巴巴菈顯然鬆了一大口氣。至少,她可以向總裁交差,公司不必為人命案件而遭人訴訟。至於姘怩是否會因此而遭受各樣身心上的折磨,並承受心裡上的痛苦,那完全就不是巴巴菈所願意置琢的事了。
姘怩出事第三天,沈廷終於得到醫院同意,可以到監護病房去探望她。他帶了十二朵待放的黃色玫瑰,那時刻病房裡只有姘怩半坐在病床上。臉色臘黃,見了沈廷,空洞的雙眼開始濕潤,沈廷連忙用手勢制止她的激動。清靈水秀的臉龐,整整瘦了一圈,顯得格外單薄。「好好保護自己,其他什麼都是假的。」
姘怩點點頭。她緩慢地對沈廷講述自己的心態,恍若隔世。她說看到那封匿名信以後,心情激動,她覺得全世界都瞧她不起,都對她鄙視,她沒臉好好活下去。她心疼自己可憐的兒子,如果不把他一同帶走,將來他在世界上一定受盡折磨。自我了斷對她而言似乎是最好的選擇,想把孩子一起帶走也是出於對孩子的愛。至於丈夫,她覺得她這樣處理這件事,也是為他著想,他將來再娶也比較簡單。這種紛亂矛盾的心情熬到夜晚兩點,看到孩子甜睡的臉,終於不忍對他下手,「各人頭上一片天,還是由他去吧。」就這樣,她吞下了大量安眠藥。
沈廷平時便很少說話,如今面對如此的場面,分明可以覺察姘怩的絕望與失意,卻不知如何表達這份繁複翻飛波動的情緒,最後仍然只能用一些最簡單的語言,對她說一些空洞而不關痛癢的話。他說她應當好好保重,凡事要看得開看得透才好。告別出來,他感到無比的落寞,無比的空虛。做為她的頂頭上司,他似乎沒有盡到保護這個弱女子的責任。
經過一番討價還價,副總裁終於又回到公司上班,仍然昂頭闊步,一付事不關己的模樣。然而人們竊竊私議不停,整個辦公大樓的氣氛顯得有些詭異。至於美濃,更是凡事照舊。最近聽說又將去華府藥物局,可能又有新產品要她去為統計數字護駕申辯。大家都說今年年底美濃絕對會升上第三把交椅。

而今姘怩已被送進附近精神病院察看,除了直系親屬,其他任何人都不可以去,即使電話也不可以接聽。姘怩的影子逐漸在眾人的眼前消失。和姘怩同組的人隨著時日,也漸漸接受了這個事實,休息室裡照樣傳來人們的笑聲,談話聲。日子似乎很快恢復正常。這封匿名信所造成的騷亂仿佛早以成為過眼雲煙。沈廷中午多半到運河邊走快步,偶爾想起姘怩的事,真為她感到十分不平。匿名信給人帶來的境遇竟是如此迥然相異的後果。他不盡想起了那首流行歌曲的曲名「多情總為無情傷!」啊,姘怩的遭遇不恰恰正是如此!
(孟絲。於新澤西州。2004年7月21日定稿。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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