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夜遇鹿（二）

一般而言，公鹿勇猛矯健而多謀，母鹿溫順而服從。相信剛剛帶頭奔馳而過的定是做夫君的無疑。這樣想著，開始踏動油門，加足馬力向前疾駛，誰知剛剛上路，另一頭梅花鹿卻從黑咚咚的樹林裡躦出，直愣愣地朝著車頭奔馳而來。要踩煞車也來不及了，一陣狂衝猛撞，枝杈的鹿角撞到了車窗玻璃上，發出巨大刺耳的響聲。而沉重的鹿身突地遮擋住一面高燈，景物忽然變得陰暗了許多。夜雨軟綿綿地灑落。掙扎在繼續，車與鹿仍在周旋，震蕩持續，車頭似乎失去控制而天旋地轉。煞那間，車身陷入路邊淺溝。車停鹿倒，一切騷動靜止。

也許這是場噩夢？一頭狂奔的鹿朝小車撲過來，如一股突起的巨浪，靜靜地沖擊過來，煞那間一切又變得悄寂無聲，只車燈散布著茫茫光亮。原本幽暗的四周，由於一面車燈被鹿身遮擋的緣故，格外顯得隱暗。也許不是噩夢？汽車方向盤冰冷而堅實，頭有些暈，手掌摸著嘴唇，有些潮濕，大約鹿與車互撞的煞那，嘴唇被方向盤撞破，流出了血水。鬆開安全帶，車身有些傾斜，兩腿發軟。用力搖下車窗玻璃，耳旁似乎聽到鹿的喘息，伴著低沉的嗚嚶。趕快用雙手努力把車窗玻璃關緊。身體卻忽然發起抖來，牙齒更是得得地抖個不停。

坐在這半傾斜的小車裡，外面是奄奄一息的梅花鹿，曠野裡，夜黑得嚇人。沒有手機，就那樣坐著，有些不知所措，也許二十分鐘過去了，突然，有輛車朝自己方向開過來。伸手猛按喇叭，曠野裡這突發的喇叭聲特別響亮，先把自己嚇了一跳。開過來的是一輛袖珍型卡車，年輕駕駛把車窗搖下。

「鹿撞上你的車啦？」

隔著玻璃窗，我一個勁的猛點頭。也不知這是好人還是壞人，決定先不開窗。卡車駕駛座旁，原來還坐了一位老先生。兩人各自打開車門，朝著自己傾斜的車頭走過來，很老練地查看著車和鹿。

「好像是頭小鹿仔！」

「一定是被獵人弄亂了套，不然這樣的小鹿，黑夜裡怎會亂跑？」

「可憐！」

說話的老先生在燈光下看來有些眼熟，似乎曾在那兒見過。對了，他不是洛克先生嗎？有一次去果園裡採蘋果，把車鑰匙鎖在車內，他曾替她打開過鎖住的車門，他正是這果園的主人。最近報紙上刊登著他去國際獅子會的演講。圖書館的同事們都知道他，他對墨西哥雇來的季節性短工們的福利很重視。這樣想著，即刻把車窗用力搖下。

「洛克先生嗎？我在圖書館上班，你有一次幫我打開過汽車車門……」

把頭伸出車外，雨絲在夜空裡飄灑。洛克先生專注地查看著小鹿，臉色凝重，顯然小鹿正做著垂死掙扎。年輕人和他一同悉心地翻看著小鹿，對於我的招呼只嗯哼一聲，表示聽到。我決定出去看個究竟，用了很大力氣才把傾斜的車門打開，一腳踏入濕漉漉的水溝裡，顧不得這些，朝著車前走去。卡車明亮的燈光照射下，啊！鹿頭和鹿頸被卡在車頭掀起部位，前肢已被撞斷，嘴角正流著血水，大顆大顆的淚珠正從雙目緩緩的流下來。我忽然感到天和地都在旋轉，胃在翻騰。雙臂用力撐著車門，整個身體似乎要倒下去。

「進去吧，我們來處理！」

兩人合力把小鹿往路邊推過去。對著路邊淺溝，自己禁不住嘔吐起來。雨絲掃在身上臉上，頭腦似乎清醒一些。雙腿非常乏力，牙齒又開始得得地抖個不停。轉眼間雨似乎忽然大起來，也不知怎樣又坐回汽車前座……

「不行，牠這樣掙扎太痛苦！」

「還是讓牠平靜的去了吧！」

砰！砰！雨夜裡，這響聲令人感到膽戰心驚。洛克先生緩緩走到小車窗前。

「聽我勸，以後夜晚還是別走這條小路，假如今晚你沒遇見我們，試想你要怎麼辦？假如車子衝力再強一點，整支鹿角就會撞碎車窗玻璃……。」

年輕人發動那四輪檔卡車，洛克替我轉動方向盤，終於把傾斜的小車自淺溝裡拖出來。對於這樣的大力相助，除了感謝還是感謝。揮手向兩人道別，從後照鏡見兩人正忙著把小鹿往卡車上推送。小車車頭雖然有些損傷，但機械沒有問題。我感到心力交悴，終於把車開到州際公路上，是可以開快車的時候了，車速卻越來越慢，小鹿的身影一直在眼前晃動。雨勢格外增強，快速雨刷儘管在窗玻璃上嘩嘩地轉動不已，一層薄薄的水波卻把玻璃前的景象扭曲，加上四周霧氣朦朧，讓人覺得小車仿佛行走在夢幻之中。剛剛所發生的一切似乎不夠真實。

有一年夏天週末，人們在圖書館的大會議室舉辦公聽大會，對於是否應當在秋季開放兩個月，讓獵人射殺過剩鹿的議案進行辯論。在圖書館大門前有大批人群示威。人們拿著醒目的大硬紙牌：「班比無罪！」「為什麼槍殺班比！」班比是迪斯尼的童話電影主角，一隻可愛的小鹿。「保護動物團體」和主張「保持生物平衡團體」，兩派旗鼓相當，在圖書館的大門前相互對壘。兩種團體都準備了許多資訊，當場分發給進出圖書館的人們。

「鹿是高等脯乳動物，鹿也是懷胎七月，脯乳經年的高等動物。牠們有靈性。鹿和鹿相戀也選在白霜鋪地，秋月正圓的浪漫夜晚。他們的家庭生活很有情調。一旦母鹿懷胎便需獨自面對嚴冬酷寒，既不能冬眠，也不能像候鳥那樣去南方避寒，日子非常艱苦。鹿媽媽每晚回家餵奶一次，鹿奶比牛奶營養成分高三倍。白天鹿媽媽在外獨自尋食。而果園是覓食的最好去處。」

可惡的是，一旦打獵季節開始，往往長達兩個月。這段時間，鹿家庭要到處躲躲藏藏。可憐一些小鹿還沒有斷奶，跟著媽媽到處亂撞，很容易惹來殺身之禍。通常鹿媽媽都選在第一片楓葉飄落的秋天，讓小鹿斷奶……。今夜小鹿的呻吟、淚珠、和微弱的喘息……頻頻在車前隱約出現。我的小車在坦蕩光滑的州際公路上卻越開越慢。雨下得越來越大了。

（孟絲。新澤西州。西溫莎市。2007年8月5日。原載《世界副刊》。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