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雖然是個經濟起飛,人們遠景看好的年代,卻也是個,人們各掃門前雪的年代。不久前發生了布魯克林少女半夜被追殺,幾十戶人家只從窗口觀看,卻不伸出援手的新聞報導。那晚少女被砍殺在公寓走廊邊。只要一通電話,就可能挽救一條珍貴的生命,讓這青春少女延續她燦爛的人生,然而,冷漠瀰漫著整座城市,紐約客都成了冷血動物?幸運的是,那晚房東出面,讓一場家暴適時而止。

笑蕙那晚到醫院檢查以後,醫生確診,左邊兩根肋骨斷裂,是踢傷。醫生給笑蕙開出強力止痛藥和抗生素,屬她在醫院入住病房,必須休養幾天,繼續觀察以外,另外醫生毫不猶豫把保護婦女的社工叫來,填寫報告。這是笑蕙第一次意識到美國對於保護婦女所做工作的效率及果斷。社工對那晚發生的一切詢問得非常詳盡,填寫了好幾頁表格。而後,社工以冷靜的專業態度,告訴她一些類似案例,說是這樣的家暴情況會變本加厲,多少婦女以為對方會悔改,以後的生活情況會改善,於是再三隱忍姑息。其實無數案例證明,家暴是一種心理病態,醫治起來非常困難。家暴常會變本加厲,演變為可怕的悲劇。許多女子或為面子,或為孩子,天長地久,變得喪失自信自尊,沒法保護自己也沒法保護孩子,日子變得讓人難以忍受,終身受害無窮,最糟的是攘成無法收拾的悲劇。趁年輕,趕快速戰速決,社工督促她在警察局立案,去法院控告吳遼傷害罪。
她躺在病床上沉思良久。怪自己識人不清,母親竟日擔心她這個書呆子女兒嫁不出去,也讓自己喪失不少自信。知道這樁錯誤的婚姻怕是沒法維持下去了,到了目前這個地步,不知該怎麼辦。他們還有一個四歲的女孩柔媛。目前寄養在大陸的父母親那兒。假如離婚,吳遼一定會把女孩柔媛作為要脅。她拿不定主意,只有打電話給在哥倫比亞做講師的姐姐,她和姐夫立即趕來醫院,對於吳遼的行徑當然恨得咬牙切齒。姐姐凡事極有主見,對此事的意見是:應當快刀斬亂麻。在紐約控告他「人身傷害」,這足以作為離婚理由,孩子的監護權自然會判給女方。看來,這也是沒有辦法的辦法,總比這樣拖著強。姐姐強調,這樁錯誤的婚姻已經沒有挽救的餘地,吳遼娶她動機不良,何況對她動粗。吳遼對她動粗這已不是第一次,只是沒有今天這樣嚴重,她以前沒有告訴家人,一則為顏面,再則,也確實以為以後他不會再如此動粗,因為,每次事後他都會對她懺悔,發誓以後絕不再如此。沒想到這次卻變本加厲,對她的傷害變得如此粗暴,拳打腳踢毫不手軟,到了傷筋動骨的地步。父親曾經嚴重警告過她,可惜那時自己太膚淺,太沒有知人之明。何況母親在一旁鼓勵著她。
吳遼當然沒有料到他幾年來苦心經營,騙取得來的婚姻,在號稱世界自由之都的紐約,僅僅因為自己發洩一下心中悶氣,敲打一下軟弱且無心機的笑蕙,竟然立即一切化為烏有。他當年糾纏笑蕙,知道她是個缺乏心眼而且毫無主見的女子,在家有父親為她擋風遮雨,在外有主見極強的大姐為她安排一切。而五六年前她大姐在國外留學,正替她申請學校,他算是乘虛而入。原以為既然已經結婚,而且有了孩子,凡事已經掌握在自己手掌心中。欲取欲予這輩子應當是他吳遼說了算。頤指氣使才顯現出自己是大丈夫,怎麼?讓老婆做頓飯還犯法嗎?當然!這是在紐約,什麼小事都能成為大不了的事。笑蕙的大姐本就不好惹,這也是他一時心粗,忘了她也在紐約,又是很不贊成這件婚事的人。
離婚似乎已成定局,任他吳遼有多大本事,對笑蕙拳打腳踢的事實沒法推翻。何況醫生、房東、社工再加上她那女強人的大姐,全都站在她一邊,而且系裡教授和同學,也都對笑蕙的平時認真工作態度非常讚賞,為系裡所做出的貢獻已是有目共睹。看來他吳遼如今完全勢孤力單,否認是無論如何行不通的。除非找機會和笑蕙單獨談談。他知道她是個生性軟弱,遇事沒有主見的人。他相信憑他一付天生的生花妙舌,放下身段,告訴她離婚的女人不會有好下場,夫妻之間鬧矛盾是很平常的事,中國人都是勸和不勸離,別以為你大姐是為妳好,難道她和姐夫不鬧矛盾嗎?難道一鬧矛盾就要離婚?總之,他有信心可以說服笑蕙。

那是個星期天,是事件發生大約兩個月吧。那天他特地捧了一打長徑深紅玫瑰,結婚以來,他從沒有如此謙卑討好過。他輕輕地地敲門,預備好了一篇說詞,相信會感動笑蕙。如果許可,他打算向她下跪,向她懺悔,說一些她愛聽的話,向她保證今後會對她好,只要能挽回局面,向她服個軟,低聲下氣對他不算什麼,何況這對他非常重要。只要不碰見她大姐,事情還有轉圜的希望。他如今真有些後悔自己太大意,怎麼輕易毀壞了美好前程?至少要等綠卡到手再另做安排。碰!碰!他輕輕敲門。暗暗存著一絲僥倖,也許運氣好,只有笑蕙單獨在家。碰!碰!他決定今天好好哄她一下,憑他胡謅瞎捧的本事,向她低聲下氣,事情會有轉機,他太瞭解笑蕙,她沒有什麼主見。門開了,天,開門的竟然真是她大姐。
大姐是典型東北姑娘,有主見,辦事果斷,無論長相及個性和妹妹完全不一樣,只除了唸書。兩人唸書都優秀傑出,雖然兩人先後相差好幾屆,在同一大學裡卻早就聞名。大姐站在門前,對他滿臉輕視,兩道鐳射般目光向他掃射過來,從上到下,讓他自覺在她面前忽然矮了一節。大姐對他開口說話,像發射連珠炮:
「你還有臉來?是想把人弄死才罷休?」
「不是,我今天來……」
「我妹妹,你知道他們系裡多重視她嗎?差一點毀在一個不學無術的流氓手裡。」
「不是,對不起……」
「再說,在家裡她是金枝玉葉,下嫁給你,你也配?」
「不是,大姐,我是來賠罪的……。」
「大姐?誰是你大姐?賠罪?怎麼賠?用你的花言巧語?」
「不是,大姐,我知道我錯了!我會改。」
「不準叫我大姐。改?怎麼改?我早知道你不是善類。笑蕙當年太善良才會被你糊弄。」
「我……我……」
「我當年假如在家根本不會讓你進門。就因為她善良,你就這樣欺負她?」
「我……是一時糊塗,不是有意的……」
「不要再說了!趕快滾!這輩子別想再利用她!而且,限你一星期搬家,把你東西搬走,不然就法院見。」
「妳總得讓我見見笑蕙,讓我們單獨談談。」
「你倒是想的美,你以為你是誰?」
「我們是……」
「法院傳票限制你靠近這兒,你這是犯法!」
「我向她單獨道歉……」
「你不走是吧?我馬上叫警察!」
「我……我……」
「快滾!知法犯法!」大姐一面撥手機,大約真給警察打電話。
吳遼知道今天算是遇到了煞星,只有立刻離開。想當年咱爹對咱娘動不動就拳打腳踢,全家吵吵鬧鬧,啥事也沒有,多少年都這樣過來了,爹娘都還好好活著,一家人過的熱鬧得很,怎麼他吳遼發洩一下胸中悶氣,就成了人人喊打的過街老鼠。家暴?還真是第一次聽到。自小就見慣咱爹揍咱娘,完了咱娘還乖乖替全家人做飯吃。輪到他動動手,就成了家暴!真是笑話。他把紅玫瑰用力摔得滿地,大踏步往巷口走去。笑蕙躺在床上,聽到大姐的一番說詞,既佩服大姐的犀利更為自己的軟弱感到慚愧。這樣尖銳的語氣,這樣果斷的話,她怎麼就說不出口呢?母親說她唸書唸傻了,大姐書唸得好卻一點兒也不傻,為人處世也非常精明。兩姐妹怎麼個性相差這樣遠呢?難怪姐夫凡事都聽大姐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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