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多年過去了。黑森林小鎮的日子平順安詳。麥克的論文一篇篇在歐美學術月刊上出籠,跟他一起做研究的學生與日俱增。他們在小鎮一個幽靜的角落,買來一塊空地,蓋了一棟房子,面積不大,只有一千二百平方英尺,但有不少明亮落地窗,前有草坪,後有小溪蜿蜒而過。屋子是麥克父親設計的,而且由父親親自監工,建成後,全家都為這棟設計新穎的小屋感到驕傲。

笑蕙本不是野心勃勃的物質追求者,對於這份得來不易的寧靜生活十分知足。她在歐洲這家聞名世界的製藥公司裏,全心投入,幾年來成了非常重要的資深研究員。對於美國聯邦藥物局的(FDA)規章標準知道得十分透闢,因此,公司一旦有研究成果出籠,申請上市技術方面的繁瑣流程都由笑蕙執筆,這樣常常事半功倍,讓公司節省成本,提高利潤,所以笑蕙越來越受公司高層重視。笑蕙三十五歲那年決定要一個孩子,向公司提出辭呈。公司不肯輕易放手一個如此優秀的人才,行政部門立刻極力挽留,並提供更優惠待遇。亦即:特准六個月帶薪產假,另外四個月可以在家裡上班。此後兩年,每週只需上班兩天,其他時間可以在家中上班,以網絡聯絡。沒想到公司對她如此重視,又提出如此優厚待遇,笑蕙快樂地接受了這樣難得的機會。
又一個女兒的出生令這個家更完美。柔蟬是個非常乖順的嬰兒,是個天使般的可人兒,睡得好吃得好,終日笑臉迎人,逗人喜愛,一切不讓大人操心。醫學上似乎強調,當你決定要一個孩子,而且生理心理都準備好要迎接一個孩子的到來時,在懷孕期間心平氣和,那麼這個嬰兒在娘胎裡也會心平氣和的成長,出世後也將成為一個心平氣和的人。看來,這樣的理論,似乎在柔蟬身上得到印證。麥克爸媽住得不遠,時不時來搭把手,笑蕙算是真正嚐到了做個好母親的滋味。她雖然沒有信教,內心卻時時對上蒼存著感念與感恩的心。偶爾星期日也會隨著麥克的父母去教堂禮拜。
至於當年最初所生的孩子柔媛,如今已是十幾歲的青春少女。遙想當年。那時自己年輕無知,對於嬰兒的突然到來,心中感到萬般委屈和無奈。柔媛的突然到來,破壞了她的出國深造計劃。迫於形勢必需嫁給吳遼,那時父親似乎看透吳遼及其家人的算盤,靠著這個媳婦的實力,吳遼既可以出國,吳遼弟妹們也可以一個個出去。父親的分析讓笑蕙感到傷心,自己是被利用了,卻沒法改變情況,懷孕期間心情十分惡劣。如果按照醫學理論,在娘胎裡這樣成長的孩子,必然情緒起伏不定,成人後,也將是個情緒不夠穩定的人。時間過得真快。笑蕙曾經一度和麥克商量,是否應當把她接來身邊,麥克全力支持。但笑蕙自己母親卻不同意,理由是:這孩子由她一手帶大,如今正是青春期,熟悉的環境對孩子的成長非常重要,何況去了德國語言不通,學校制度不同,沒有玩伴等等。而且母親說,說句自私的話,她也不捨得把孩子送走,那樣自己會太寂寞。至於父親,工作比當年更忙碌,常常去外地開會演講,即使不出門,也是整日待在學校實驗室,沒有時間陪她。因此,柔媛已經成了她的貼心小棉襖。

母親說得很有道理。笑蕙心底深處,對於柔媛也有種難以描繪的矛盾心情。柔媛是她和吳遼所生的孩子,那似乎是一段遙遠得像上古史般的年代,那時她既沒有心情,也沒有條件照顧這個孩子。而後來所發生在她和吳遼間的往事,點點滴滴令她沒法忘記那些屈辱和痛苦。如果不是麥克和大姐的即時支持和幫助,她的人生也許會毀滅在吳遼手中。她難以忘記那段夢魘般的生活。而柔媛的音容笑貌卻活脫脫就是吳遼的翻版。舉手投足都提醒笑蕙這是吳遼在對她報復,對她取笑,對她威脅。
笑蕙十多年來每逢休假都會回到長春家裡探親。但每次回家,總會和母親鬧得不愉快,主要原因都是為了這個孩子。在母親的溺愛下,柔媛變得十分自私。清晨上學,總要母親再三催促才肯起床,起來以後,對於早餐挑三挑四,這不吃,太鹹,那不吃,太甜,太油膩,太不新鮮……浪費許多時間。等到吃完她所中意的早餐,時間已經來不及,於是,母親就叫計程車送她去上學。
短短一段路,步行最多二十分鐘,竟然經常要坐計程車。至於這個孩子的衣服穿戴,全身沒有一樣不是名牌。至於嗎?一個小小中學生?
母親卻說,妳知道一個沒有爸媽在身邊的孩子多可憐嗎?給她吃好穿好有錯嗎?早晨坐車上學又怎麼了?天寒地凍,走路上學把孩子凍壞怎麼辦?我有錢我付得起,我寧願。妳平時不在家,從不好好照顧她,回來幾天就要給她立規矩?喔,我這個做媽的難道管的不對嗎?我疼孩子難道錯了嗎?你是她的親媽,可是,妳用手指頭數數看,妳照顧了她幾天?
母親的大帽子壓得笑蕙喘不過氣來,明知當年種種是迫於無奈,母親說起話來卻毫不留情,完全一付市井小民姿態。笑蕙沒法和母親對吵,唯有默默無語。這時柔媛便在一邊把一切冷冷地看在眼裡。父親有時在家會大聲喝阻母親,覺得這家庭婦女變得越發不可理喻,多少年來都是如此。遙想當年,幸好祖母當家,祖母精明能幹,笑蕙和大姐都是祖母帶大,賞罰分明,絕不溺愛。如果說她和大姐有今天的小小成就,完全應當歸功祖母。可惜,祖母已經去世多年。
柔媛如今完全被自己母親寵壞了,已經被溺愛得不明是非黑白。有一次,麥克和笑蕙一同返家探親,由於工作需要,手中有一台最先進的手機,速度快,性能特佳,這樣雖然身在海外,卻隨時可以和學校及歐美研究機構聯絡。那樣的手機十分昂貴,看在柔媛眼裡十分羨慕。於是趁笑蕙帶她上街時,要求笑蕙購買同性能的手機。笑蕙解釋說,做為中學生,不需要這樣的手機,何況標價八千人民幣,太貴。柔媛立刻找出各種理由要一部這樣的手機。最後,笑蕙拗不過柔媛的糾纏,也許是補賞沒有常年照顧她的內心愧疚吧,最後還是為她選購了一台相當昂貴的手機,花去四千人民幣。對於一個中學生而言,這樣的手機實在太高級,太綽綽有餘。回家的路上,柔媛對笑蕙說:
「你回家不要告訴老爺這台手機花了四千人民幣。」
「為什麼?」
「老爺會不高興,他根本不贊成中學生有手機,妳就告訴他只花了八百人民幣。」
「你要我撒謊?」
笑蕙見柔媛要她對父親扯謊,立刻火冒三丈。
「你這孩子,怎麼要我說謊呢?怎麼可以騙老爺?」笑蕙知道父親絕對不會溺愛小孩,問題出在母親身上。她記得小時候她們做功課,父親前腳走,母親後腳就叫她們去歇著,說是怕把她們累壞了,理由是將來她們只要嫁個好人家就行了,又不要考女狀元。幸好她和大姐都不聽母親的,照樣做她們的功課,何況祖母明事理,父親也英明。而今柔媛卻生活在母親的溺愛中,笑蕙覺得這樣下去,柔媛會被毀在母親手中。那天回家第一件事,笑蕙就大聲對母親抱怨說。
「這孩子怎麼學會說謊了?明明是四千塊買的手機,她偏要我告訴爸只花了八百」。
母親一聽就發火,
「喔,是我把她教壞了是嗎?什麼叫做撒謊?妳爸血壓高,有些事瞞著他,讓他少生氣,難道我錯了嗎?」
笑蕙還沒來得及回話母親就繼續發話。
「這樣吧,妳既然覺得我教的不好,妳就把她帶走!」母親高聲對笑蕙說。
「我才不跟她去呢!回來幾天就要管我,憑什麼?」柔媛插嘴,一臉不以為然。
「憑什麼?憑我是你媽!」笑蕙非常憤怒,這女孩太沒教養。
「我沒妳這個媽,誰知道妳從哪裡冒出來的。」
「住嘴!」爸剛好進門。「太沒規矩,太不像話。柔媛!這是和妳媽說話嗎?」
爸剛回家,聽見柔媛撒野!氣得臉色發青。這場三代母女的戰爭因為爸回來,才終於停止。笑蕙為這樣的場景感到萬分傷心。柔媛這樣的乖謬,這樣的目無尊長,完全不把她這個親媽放在眼裡,如此囂張,如此無禮。她為她所做的一切,所花費的心力,完全等於白費。即使養了一頭小貓小狗,也知道舔舔主人手掌,表示感激,這女孩怎會這樣無心無肺?笑蕙對柔媛從此感到萬分灰心絕望。母親的溺愛培養了一個忤逆、自私、不辨是非黑白的少女。將來柔媛會成為一個怎麼樣的成年人,她沒法不擔心。畢竟,做為母親,她沒有好好教養她,沒有常年生活在一起。捫心自問,她需要擔負起許多責任。現在一切似乎都已太晚。她除了定期寄出生活費外,決定不再為情所困。但多年來點點滴滴令她傷透了心,轉眼三四年已經過去。兩年前父親心臟病突發忽然去世,家中格外沒有好好教養她的家人,看來這個孩子是真正生活在欲取欲予的天地裡。母親對她只會無限制放縱,母親本身對外面世界千萬變化早已脫節,缺乏現代知識,對柔媛根本更沒法管教。

如今,柔媛已經是個大學生,還有一年就要畢業。即將邁入社會,已經成為成年人。母女之間很少聯繫,雖然她每半年寄去一筆生活費,直接存入她的帳戶裏,卻從來沒有收到過柔媛謝函或片紙隻字,對於她匯去的款項認為是欠她的。只有一次,銀行撥款稍微晚了幾天,柔媛即刻打電話來質問。電話里直呼笑蕙之名,毫無禮貌。態度是那樣惡劣,那樣理直氣壯,那樣理所當然。笑蕙對於這樣的情況只有隱忍,但願有一天她能成為一個明事理的成年人。
是2014年的大年夜,笑蕙一家三口去麥克父母親家團聚。這是普通的家庭年夜晚餐,住在不遠處的叔叔安德魯全家四口也來了,他們全是務實的家庭,在一起過個溫馨的除夕夜。食物簡單傳統,笑蕙帶來新從食譜上學來的烤德國豬腳,搭配麥克母親最拿手的傳統德國香腸,安德魯叔叔的生菜蘋果沙拉,加上黑森林啤酒,全麥麵包……。孩子們在一起咿咿呀呀,是一幅美麗的幸福生活寫照。全家一起度過了一個平靜安詳的除夕夜。
新年的清晨,麥克打開電視,主播正播報著上海外灘意外事件,發生了群眾踐踏以致三十多人死亡,四十多人受傷的混亂局面。笑蕙正忙著做早餐,手機響了,是母親來電。只高聲呼叫了一聲
「笑蕙!」沒有新年問好,沒有例行寒暄,竟然在電話那端撕心裂肺地嚎啕大哭起來。「怎麼了?」母親有誇大其詞的習慣,往往為一件小事哭天喊地。笑蕙冷靜地詢問母親,「到底怎麼了?」母親聲嘶力竭,詞不達意的對笑蕙訴說著。
「是柔媛!柔媛!她和同學去了上海,去……那兒過除夕,晚上去了外灘……是跟同學去的……去看煙火秀……」
「什麼?」笑蕙渾身發冷,
「她……沒事吧?」
「沒事?沒事我還會來電話?妳……沒看新聞嗎?她同學受輕傷,她……她……沒救了!」
「……。」
「她被人群踩死了。妳……妳……趕快回來處理這件事!我也沒法活了!天哪!母親在電話中嚎啕著……。」

笑蕙的手機從手上滑落地面,隱約聽到母親在遠處呼天喊地的哭聲。
「怎麼了?發生什麼事情了?」麥克慌張地走過來,伸手扶住她搖搖欲墜的身體。
「是柔媛!她沒了。她……在外灘人群裏被……踩死了!」
「怎麼可能?」笑蕙忽然感到心肺縮成一團,久久沒法呼吸。窒息窒息窒息。窒息的滋味就是如此。她彷彿見到躺在人群下的柔媛,無數雙的腿,無數雙的腳在身上踏過,趴踏趴踏趴踏踏……上海夜空裡充滿喧囂,人們在高聲哇啦哇啦哇啦,紛紛在講個不停。人群為即將來臨的新的一年而興奮而高聲喧嘩。夜空裡有陣陣炮竹在爆炸,人們都說黃浦江除夕夜空的煙火表演最美麗。她從遙遠的長春趕來了。同學們都羨慕她有足夠的財富,可以任性,可以為所欲為,可以為青春歲月平添無限光彩。今夜她來到了黃浦江邊,怎麼卻見不到那燦爛的煙火,那原是為迎接新年而綻放。突然,人群往後推擠,擠啊擠,她單薄的身體被推倒在地,她掙扎著想站起來,卻無能為力,只能躺在原處,無數腳步自身上踏過,踢踏踢踏踢踏……。耳際的聲音逐漸在矇矓中遠去。她終於漸漸消失了意識,什麼都聽不見,什麼都看不到。躺在人們紛亂的腳步下,只感到窒息窒息窒息。
眼前見到的只是一片漆黑,漆黑漆黑漆黑。
(孟絲。於普林斯頓。2015年元月28日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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