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次之後,大約兩週,又見阮素蘭帶艾咪來圖書館借書。這次是星期六清晨,也是圖書館較冷清的時刻。幫艾咪找妥書籍,安頓完畢以後,阮素蘭又來盧依蘭參考台前椅旁坐定。
「密斯盧妳早!」
「妳早!今天妳打扮得真漂亮,要出門做客嗎?」
阮素梅那天穿一身淺紫色雲紗洋裝,胸前墜一條細絲鈕花、開金項鍊。烏黑長髮用紫色蝴蝶髮結扣於腦後。那張秀麗的臉龐透著東方美人的含蓄與典雅。
「今天是我生日,史提分說要帶我們去溫蒂快餐店吃餐早點,慶祝一下。」
「那太好了!祝你生日快樂!」
「唉!」阮素梅輕微地嘆口氣,雙眉微鎖,似有無限輕愁。
「如果不是為了艾咪,我真沒法忍受這樣的日子。」
「史提分看來溫文爾雅,對妳們不錯?」
「他平時對我是不錯,可惜每天對我看得牢牢的。」阮素梅神情透著無限落寞。「我在這兒無親無故,英文說不好,凡事依賴他,而他…。」
“我好比南來雁, 離群飛散…我好比潛水龍,困在沙灘…。“那熟悉的戲詞訴說了多少人的孤獨與寂寞!盧依蘭雖來美多年,然而這異域掛單的孤寂,不也曾無休止的折磨著她?雖與阮素梅初識,這落單的況味,卻是她極熟悉的。
她不確知阮素梅和史提分的感情濃重深淺。然而她卻知道自己是異族通婚的失敗者、過來人。多久了?和范麥克離婚不已經整整十年了嗎?
那年初來美國,中西部八所知名大學聯合舉辦夏令營,在美豔瑰麗的洛佳湖濱舉行,而她被選為最美佳麗之后,多少人踏破她和葉羽姍合租的舊屋門檻,然而她卻被虛榮沖昏了頭,那樣的目中無人,那樣的自我感覺良好。多少優秀樸實無華的候選人,都被她冷漠無情地拒絕了。
她竟愛上了世故的范麥克,愛上了他來自安格魯.撒克遜的光榮歷史,愛聽他重複講述「五月花」號的冒險歷程。彷彿他的祖先全分沾了一份美國建國功勳。范麥克是徹頭徹尾的大男人主義者,飲食起居必須依照他的方式進行。記得有一次,她為了給他一個驚喜,晚餐時,參照食譜,費力費心做了一道豆瓣鯉魚;那晚請了兩對夫婦,他們是公司重要關鍵性人物,關係著麥克今後升遷機會。這道耗費無窮心力所烹調出來的美味,令麥克尷尬極了。
「趕快把它端走,我們換吃火腿肉…。」
原來在他的教養中,竟把魚頭端出來待客,太失禮,太難堪。
日子被這些瑣碎不快,割裂摧殘得痛苦不堪。而那時他們住在路易斯安那的南方小城。觸目所見皆是南方的保守與拘謹。她那時也有一張辛苦得來的寶貴碩士學位。但范麥克的化工博士,使他在艾克森石油分公司,高居當地二級主管地位。
「我太太用不著賺那幾文辛苦錢,還不夠我交所得稅呢!」
「但是…。」
「空閒時可以去和公司其他太太們交際一下,玩玩橋牌,打打網球。」
范麥克稍稍停留片刻,建議盧依蘭說。
「我的秘書裘蒂說,她們都參加健身俱樂部,何不參加她們?」
盧依蘭也曾努力嘗試和她們打成一片,然而就是這樣的格格不入。這南方小城和她初來美國唸書的大學城完全不同。小城人們凡事都有既定的傳統、規範、程式、看法和偏見。對於外來的、生疏的、無論人事物,都持有禮貌的排斥和懷疑。盧依蘭本是典型的東方產物,本不善於和人們酬酢交際和往還,何況這中間還隔著一座文化迥異的高山,要攀越這座傳統文化大山,可不是短時間內完成得了的事。
可不是?有一次,她為了合群,參加了公司太太們所喜愛的「快樂時光」。每週的星期四夜晚,這家夜總會專門減價招攬女顧客。進門後燈光昏暗, 裘蒂選妥靠舞台較近的圓桌坐定。每人叫了不同的雞尾酒,唧唧喳喳歡飲逗樂。盧依蘭打起精神,努力地笑著,雖然對一些含意隱晦的雙關語不甚了了。
而後,台下忽然響起噓聲、喊聲、掌聲,口哨聲。原來台上出現妙齡男子,髮濃肩寬,隨著熱門音樂扭動胴體。漸漸燈光暗下來,越來越暗,音樂b在空氣裡散發著濃烈挑逗意味,男子慢慢退去西裝外套…,長袖襯衫…,小背心馬甲…。百多人的女子觀眾,高聲地歡呼鼓譟。
「脫!脫!脫!」
散發著濃重曖昧的燈光閃閃爍爍,這舞者以格外緩慢的優美姿態退去長褲、短褲、剩下象徵式的G型遮掩,緩緩朝台下走來…。女子們癲狂地喊叫著,對年輕男子調笑著。等他靠近的時候,裘蒂朝他輕送飛吻,同時朝他緊攜腰帶的錢袋裏塞進一張十元鈔。
熱門音樂瘋狂地響著,五彩燈光變換繽紛,女子們張狂地嬉笑著,吞嚥著一杯杯美酒。盧依蘭從沒見過這樣的陣仗,後來才知道這是夜總會招攬女顧客的花招。平時這些家庭主婦終日輾轉在柴米油鹽醬醋茶的俗務中,一週需要擺脫這些家庭瑣碎,出來發洩一下,提供了這樣的「淑女時光」。盧依蘭完全誤解了這淑女字樣。算是開了眼界。
那晚回程的路上,裘蒂和另兩個同伴,對幾個舞男評頭論足,興致高昂,並約定不久再來捧場。盧依蘭毫無興趣,沒有作聲,裘蒂也沒有理她。裘蒂是范麥克的私人秘書,是紐約「吉布秘書專科學校」訓練出來的。做事十分專業幹練,人也長得漂亮,只是為人處事比較現實而俗氣。
她最初拉攏盧依蘭,也是出於職業上的要求。只是兩人的品味修養文化背景完全格格不入。如今上司對她既已信賴賞識,也就漸漸放棄這迂迴遠道。那次之後,盧依蘭社交生活陷入真空。范麥克的事業忙碌緊張,酬酢多半與業務有關,盧依蘭不善也不喜歡,漸漸公司裏一些酬酢便由裘蒂代替她出席。
在南方小城裏,這樣的日子她熬了三年多,終於鬱悶得快要發狂。她決定回台北去看望對她思念萬分的爸媽。回臺北半年,是促使他們分手的催生劑。然而,她知道,遲早她是會和范麥克分手的。東西方文化傳統的巨大隔閡,令兩人難以磨合,當年稚嫩的愛情,畢竟經不起實際生活瑣碎的摧殘與折磨。
這時圖書館櫃台總機電話轉來,是一位男士要和盧依蘭說話。原來是史提分詢問他的妻子阮素蘭是否在圖書館。於是盧依蘭告訴他,她在,並把電話交給阮素蘭接聽。
「是的,甜心。艾咪剛找到資料,」阮素蘭柔和的聲音裡充滿無奈,「也 許還需要半小時,是的,我知道。」
阮素蘭把電話交還盧依蘭,面帶一絲苦澀微笑。這時從參考台前路過的雪莉,笑咪咪對著兩人湊趣地說。
「真羨慕妳,剛一轉身就有人追蹤。像我家那位,我即使消失三天,他也不會發覺。」
「只要你把晚餐準備好,對吧?」
「其實只要把啤酒替他準備好就夠了。」
「還說呢,至少你們每天見面。」
管期刊的艾琳最近減胖生效,瘦去十多磅,衣著修飾都漸漸考究起來。在長島電力公司做工程師的丈夫每週只回家三天,說是公司在曼哈頓租有長期旅社,供加班員工使用。公務繁忙的工程師常在那裏休養生息,免去舟車勞頓,長途奔波。
「誰知道怎麼回事,他的公務永遠比家重要!」
「不管怎麼樣,有人追蹤總是好事。」
這時使用圖書館的讀者一批批到來,詢問資料電話也響個不停,人們各自回到自己工作崗位。盧依蘭開始星期六上午的忙碌作業。阮素蘭慢慢度到雜誌部門,選一份婦女雜誌開始閱讀。不知何時,史提分來到參考台前,對盧依蘭點點頭。
「我太太在嗎?在那兒?」那眼光有些嚇人。
「不是在那兒嗎?」盧依蘭遙指雜誌角落。
史提分大踏步走過去,好像有什麼緊急事務要和太太討論。盧依蘭雖然忙碌,從眼角卻不時掃描過去,希望沒有什麼嚴重的事情發生才好。大約過了十多分鐘,史提分走到艾咪背後,輕敲她的桌面,顯然要她們立刻離開。阮素蘭抽空到參考台前對盧依蘭說。
「我住在加州的嬸嬸來電話找我,她一直要我去加州,那兒越南人多,史提分最討厭這個提議。」阮素蘭倉促地結束談話,伸手接過寄存在參考台後抽屜裡的小皮包,一面有些警覺地朝大步走來的史提分望一眼。
「希望你生日快樂!」
這一聲祝福似乎沖淡了兩人間的緊張情緒。
「謝謝!」艾咪跟在兩人身後,三人匆匆邁出圖書館大門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