巴頓小姐的住處還是1950年代的建築。從州際三十三號公路遠遠看過去,不過是一棟紅磚灰瓦的平房,佔地約一英畝左右。屋前站立著幾株高大帥氣的北歐楓。季候剛剛轉涼,枝葉間氾濫著豔紅與金黃。巴頓的屋前汽車跑道修長而彎曲,草坪寬曠碧綠,為老屋平添幾許氣勢。大使先生當年的輝煌氣勢與恢宏魄力,隱隱可見。
盧依蘭協同阮素蘭一同來赴巴頓小姐的午餐約會,她拿了半天假,順便享受一下一個下午的悠閒。輕按一下門鈴,室內響起輕快的旋律。開門的是艾咪,一張花樣的笑臉,顯然在巴頓這兒生活過得十分愉快。兩年前初見時的生澀全無蹤影。
「媽媽!密斯盧!快進來!」
艾咪一面接過兩人的風衣及帶來的百合花,一面像小主人那樣招呼客人。巴頓歡迎兩人到客廳去坐。這是盧依蘭第一次到巴頓家來做客。屋內佈局舒適典雅。玄關走廊處站立著一架高達六尺古銅座鐘,滴答滴答宣示著光陰無情的流逝。壁爐四周鑲嵌著巴黎凱旋門街景,上面有一張巴頓小姐雙親的畫像,厚重的金色相框,突顯出這雙儷人昔日的風華絕代。厚重的黑色沙發,圖案瑰麗反覆的波斯地毯。處處突顯出巴頓家族昔日的富貴風華。
巴頓帶兩人去參觀她的書房,面積僅十尺見方,卻充滿書卷氣。書櫃裡整齊地排列著世界名著,以姓氏順序排列,便於尋找翻閱。另外一端站立著尺寸高大魁梧的藝術作品,角落裡整齊排列了一些參考資料。不遠處是一張特大號書桌,桌面散放著大理石筆架、古銅放大鏡、筆洗、一架小型轟炸機模型。這大約便是傳說中巴頓當年的最愛所留下的痕跡。
書房隔壁便是艾咪現在的臥房。白紗窗簾過濾進滿室秋陽。以桃紅為主調的被單、枕套、陶瓷邊的鏡框、乳白色衣櫃、化妝台、書桌。牆上隨意掛著幾張畫報剪貼,把這間少女的臥房襯托得十分幸福。這兒處處洋溢著青春活力與氣息。盧依蘭不禁為艾咪感到十分欣慰。阮素蘭望著女兒的臥房,面上露出難以描述的繁雜神情。
巴頓和兩位來客閒談著,一面介紹室內幾件具有紀念性的軍劍、大理石棋盤、鹿角、母親手織的壁毯。阮素梅禮貌而耐心地聽著,兩粒黑幽幽的眼睛,卻不時流露出沉重抑鬱。
「史提分還好嗎?」
「還好。前幾天去華盛頓參加軍人節集會,大概明天才回來。」
「那太好了。你們可以在這兒多玩一會。」
「現在艾咪的英文能力已經相當不錯,我現在一週替她補習三次,她既聰明又用功,在班上她已經是前十名,再過一段時候,以她目前的狀況,應當可以進入高級班…。」
阮素蘭不停地向巴頓致謝。
「現在請各位來餐廳進餐!」
艾咪笑咪咪的來請各位入座,儼然小小女主人。長方形餐桌舖著白色雕花蕾絲桌布,刀叉瓷器碗盤精巧地擺置著。中間淺淺的黑色花盆,插著幾隻乾柳條,配幾朵富麗飽滿的龍鬚秋菊,襯在古意盎然的第凡尼吊燈下,頗具一份初秋的爽脆及灑脫。
桌上放了一大玻璃盤沙拉,裡面有生菜、草菇、袖珍番茄、蛋丁,火腿丁。弧形竹簍裡裝著熱烘烘的小麵包,主食是法國薄餅捲蟹肉絲加生菜絲。另有新英格蘭式蚌殼濃湯。廚房咖啡壺正烹煮著現磨的咖啡,陣陣咖啡香氣在空氣中漂浮著。啊,多美味的佳餚!多久沒有這樣享受過了!
「今天的午餐大體是艾咪動手,我只動口!來,大家舉杯,以冰水代酒。祝大家一切順遂!」
「全是巴頓小姐教的!謝謝巴頓!」
「艾咪能住在妳這兒,實在是我們的幸運。」阮素梅語重心長地說。「做夢也沒想到有這樣優美,這樣高級的環境。謝謝巴頓小姐,也謝謝密斯盧!妳們都是我們母女的貴人!」
大家閒聊了一陣。
「最近,我加州的嬸嬸給我寄來一些錢,說是給艾咪高中畢業的禮物。我想用這筆錢去買一輛二手車。這樣,我們母女就不必每次麻煩史提分接送。瑣碎事情太多。兩位意見如何?」
「哇!那太好了。媽媽。我們學校有駕駛課,我可以馬上報名去學。」
阮素蘭隊艾咪瞪了一眼。
「十六七歲的孩子對開車都是這樣興奮,你別怪她。」
「這樣吧,圖書館有各種品評舊車的資料,我會幫妳仔細查看。史提分那兒說好了嗎?」
「這是我自己的事,他也許不高興,但我不能事事由他作主。」阮素蘭雖這樣說,興頭似乎減退不少。
「再說,我在緞帶花廠那份工作,雖然步行半小時可以達到,假如有輛車可以代步,也可以省時省力。」
「說得有理,」巴頓說。
「史提分那兒由我去疏通一下。艾咪來我這兒作伴的事,不也是我去和他說通的嗎?唉,也難怪,去越南那麼些年,見到那麼多殘酷無情的戰火摧殘,對人對事都會疑神疑鬼了。還要慢慢休養才行。」
「他平時待我不錯,可是一旦疑心病發,就讓人受不了。」
可不是!那次不知是什麼細故,阮素蘭受不了史提分的霸道,悄悄躲到盧依蘭處兩晚。史提分簡直像發瘋,不停來圖書館詢問 ,最後還是巴頓小姐出面,讓他慢慢歸於平靜理性。巴頓也曾暗示他去看看心理醫生,但被史提分拒絕了。他不認為自己心裡有問題。
「唉,幾年戰場歸來,眼見身邊一切天翻地覆 。有的朋友年輕輕的死去,有些人逃避兵役,卻幹得飛黃騰達。世事也太不公平了!」
「他不是做過銀行職員嗎?」
「是的。他開過私家轎車,當過錢庫警衛,可惜都沒法持久。他有種頭疼的毛病,一旦發作,會連續好幾個小時。而且,發作之前會變得易怒,一點小事會藉題發揮,鬧得雞飛狗跳…。」
「我看,這還是越戰留下的後遺症。必需看醫生才行。」
阮素蘭眼神有些擴散開。她似乎又看到當年西貢的烽火。戰亂中,史提分砢護著她們母女,把她們從絕望中帶來這片土地。是那份恩情牢牢地綑綁住她。而且,史提分對艾咪也十分愛護。阮素蘭的心情就那樣漂浮著,矛盾著,衝突著。
這時電話鈴響,史提分已自華盛頓開完會回來,說是很快會開車來接她回去。艾咪收拾碗碟,三人品嚐艾咪親手烘烤的蘋果派,配以剛烹煮好的咖啡。阮素蘭幻想著,讓這樣美好的時光永存不變該多好。幾日未見,史提分進門面容有些憔悴,鬍鬚大約幾天未剃,鬍渣烏青一片。卻禮貌地向巴頓小姐及盧依蘭致謝。接著就要帶阮素蘭回家。
「來來來,喝杯咖啡再走!」
巴頓端起桌面上精緻的咖啡壺,往瓷杯里優雅地傾注咖啡,不容他有異議地遞給他。「這次去華盛頓夠辛苦的,稍坐一會,休息一下。」
「謝謝,」史提分果然坐下,喝一口咖啡,減輕一絲剛進門的緊張氣氛。
「巴頓小姐,妳這房子佈置得真不錯。屋外花園尤其漂亮。」史提分吃了一口艾咪做的蘋果派,頻頻點頭讚賞。
「現在小城擴建得這樣快,能有這樣一片樹林,還有不遠處的小溪,簡直人間仙境。」

一向口齒清晰伶俐的巴頓,這時只默默地點點頭,認可史提分的評語。其實,那都是當年老爸經營的結果。父親大人是何等胸襟,何等學養!何等有遠見的政治家!唉!真是不說也罷。
「要想建立這樣一個家真不簡單,」史提分繼續說。「去了幾年越南回來,簡直什麼都趕不上了!也許還算幸運,竟然活著回來。」
「任何戰爭後遺症都是一樣,」巴頓說。「像我這樣的年齡,雖談不上大風大浪裡來去,也算經歷得比你們多。我雖然選擇了教書,但獨身卻不是我的選擇。還不是因為戰爭!」
當地人大都知道巴頓曾有過刻骨銘心的愛情,她年輕時的飛將軍在二戰戰火中喪生。巴頓很少對人提起這件往事。但當地人就像熟悉當地的古蹟、路況、界標、特產、名勝一樣,對於巴頓小姐的身世,都有所聞,但也僅止於有所聞而已。
「自古以來,戰爭都是一樣。多少人間悲劇都在戰亂裡發生,留下的是無窮無盡的無可奈何。」
巴頓感慨良多。她繼續說。
「可貴的是,珍惜現在,掌握住目前的幸福。一餐飯、一朵花、一段友情,全要珍惜!」
巴頓以她數十年教師的循循善誘,滔滔不絕的講下去。輕微的時代樂自艾咪的房間流瀉出,敞亮的秋陽,透過白紗窗帘,輕罩在人們身上臉上,客廳裏浮泛著悠閒與疏懶。面容憔悴的史提分,也忘卻了初進們時的緊張與敵意。那個十月初旬的午後,賓主都過得十分愉快而暇意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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