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以後很久沒有見到史提分。偶爾阮素蘭去附近緞帶花廠做工,經過圖書館時來和盧依蘭閒聊幾句。低沉的情緒繼續,多半因史提分的言行而困惱著。只有每週三下午,巴頓照例帶艾咪來圖書館三小時,那時阮素蘭一定來圖書館看女兒,兩隻充滿憐愛的眼睛,在女兒身上不停流轉 ,似有無窮的關懷與溫暖。
住在巴頓家的艾咪,事事用心,除了數學根基好,英文也進步很多。在巴頓系統的指導幫助下,閱讀了各種名家散文、小說。對於時下暢銷書也開始涉獵,真正成了圖書館常客。
「既然來得那麼勤,何不在圖書館找份兼差。以後到大學也離不開圖書館,可以先磨練。」
「對!這建議真是太好了!」
唯一不便是,每次艾咪來圖書館上班,都需巴頓接送,十分不便。因此買車之議便成定局。經過一番悉心研究,以「汽車商會」出版的藍皮書為依據,得到史提分的默許,艾咪終於歡天喜地,跟著大人逛了附近好幾家二手車市場,買來一部品脫牌小車。品脫是福特公司出品,造型流線,有點像跑車。白色車身,配著紅色坐墊,雖已有四萬里車程,但色澤、車身、內部都保護完好;加以新打的臘,銀色配套,在豔陽下閃閃發亮,人們都嘖嘖讚美這車買得巧,買得划算。阮素蘭和艾咪先後通過考試,取得駕照。艾咪每週下午來圖書館排書上架,停車場上便常見到這輛光潔耀眼的白色小車。
那是一個晚秋季節,氣候特暖。絲毫沒有秋天的蕭颯。敞亮的普魯士藍,襯托著幾朵雲彩,整個天空顯得寬而遠。風微帶絲兒暖意的吹著,小城的秋天美得令人不安。
艾咪已是高中三年級學生,明春即將畢業。申請的知名大學,有兩所已經給予全部獎學金名額。畢竟艾咪的學業成績、家庭背景以及所參與的課外活動,都證明這是個值得爭取的好學生。
那是個星期五的下午,圖書館五時關門。四時開始人們就有些心不在焉,也不知大家在亟盼著何等歡樂的週末。看報紙看雜誌聊天打電話,人們全在挨擠這漫長的一個小時。電子鐘終於指著五。下班的時刻終於到了。人們紛紛匆忙地朝圖書館大門外走去。
「週末快樂!」
「快樂週末!」
停車場上響著此起彼落的祝福聲。盧依蘭先檢查館內保險箱,上鎖。再檢查立於大門前的還書箱,開鎖。關閉館內懸掛半空所有霓虹燈,最後走出圖書館,關閉大門,上鎖。迎著絢麗落陽,朝自己那輛道奇舊車走去。
這時艾咪正坐在那輛白色品脫車內,引徑已經發動,車窗已經搖下,黑亮長髮泛起一股波浪,顯然正等候盧依蘭,要和她道一聲再見。
「密斯盧,週末快樂!」
「週末快樂!艾咪,代我向媽媽問好!」
「好的,我這就去接媽媽。然後我們要去吃快餐,逛商場。練開車!」
「開車小心,正是賽馬場下午散場的時候!」
「我會注意!」
「星期一下午見!」
「再見!」
艾咪揚著頭,渾身散發著青春活力。這那裏像初見時的靦腆少女?歲月令人老。盧依蘭不無感慨地開車去附近小店購買些許雜物,去乾洗店提取兩件絲質襯衫,盡量避免趕上賽馬場衝刺而出的賽馬客,避免塞車的困擾。終於開車來到這交叉公路瓶頸。週五,車輛果然是異於往日的壅塞。賽馬場的賭客們一輛輛汽車衝刺而出,東南西北,不肯稍緩。
這壅塞的瓶頸由一個大圓環造成,中間沒有紅綠燈。平日車少,可以耐心繞環而東南西北,但每逢賽馬場散場,過分的交通量,令這早已過時的圓環交通無法負荷。冒失而膽大的駕車人,理直氣壯的衝鋒而過,膽怯謹慎的人只有在一旁死死等候。但身後排長龍的車輛又不饒人,一聲聲喇叭催得人心焦。舊車容易熄火,盧依蘭的道奇小車,有一次就在環繞圓圈一半時,突然熄火,被急駛而來的一輛中型貨車撞個正著,幸好沒有傷人,但那次經驗卻夠令盧依蘭後怕的。當地人對於這賽馬場引來的騷擾與不便,真是深痛惡絕。

這個週五,盧依蘭又被停阻在壅塞的瓶頸邊前,不能前進也不能後退。長龍般車隊全噴灑出濃黑的二氧化碳。有人打開車門探看究竟。原來在通往海邊的九號公路上發生車禍。叮叮噹噹的救火車,凌厲的救護車呼嘯聲,為這將臨的週末拉開序幕。
盧依蘭坐在車座里,不遠處冒著濃煙。長長的車鎮像著魔,全刷地靜下來。不知過了多久,救火人員、警察、救護人員用對講機說話;終於,眾多車輛在警察的指揮下為救護車讓出一條道路來。而後,閃亮著警燈旁的警察,威嚴有序地指揮著壅塞的車輛,慢慢地疏散開。終於輪到盧依蘭的道奇。由於等等停停,引頸熄火兩三次,耐心地再發動。等到盧依蘭離開這瓶頸的時候,已經是一個小時後的事了。
好在對盧依蘭而言,那只是一個平常的週末。週一適逢上晚班,時間是下午一時開始至晚間九時。待盧依蘭步入圖書館的時候,館裡幾個同事全以異常嚴肅的眼光看著她。
「密斯巴頓來過兩次電話找妳!」
「史提分親自來圖書館找妳,說下午還會再來!」
「有什麼事嗎?」
「妳沒有看本地報紙嗎?」
「沒有!…。」
「艾咪上星期五出了車禍,母女兩人都在車上!」
「什麼?…?」
蘇珊拿來週末報紙。焚毀變型的白色小車,忙亂的警察 、救護人員、救火人員…。那不正是她被阻塞在瓶頸無法動彈的景象嗎? 報紙記載十分詳細,一輛中型貨車由北而南,因躲閃一輛自賽馬場衝刺而出左轉彎的轎車,而闯上由南而北的白色小車。由於衝力過大,白車車頭嚴重闖毀,引起油箱爆炸起火。駕駛艾咪當場死亡,身旁的阮素蘭傷勢嚴重。盧依蘭讀著這樣的報導,全身冒著冷汗。
報紙繼續報導艾咪是當地優秀學生,已獲兩所名校獎學金。本校春季畢業典禮已選艾咪為本屆畢業生致答謝詞。報導結束處,特別說明,艾咪為越南人,來此僅四年,有這樣傑出的成績甚為難得。而今竟橫遭車禍,實令人心痛惋惜。盧依蘭視線逐漸模糊起來,怎會發生這樣不幸的事???無語問蒼天!!拿起電話尋找巴頓,電話佔線,再撥史提分,沒有人接。
艾咪去世以後,盧依蘭在醫院住了將近一個月,後遷往復健中心,又住了將近三個月。許多玻璃碎片散落頭部各處,需一一取出,腦震盪現象也很明顯。史提分守在阮素蘭身邊,幾乎不休不眠。只是脾氣越來越暴躁,常對醫療人員無理吼叫,甚至對醫生也欠禮貌。
阮素蘭躺在床上,有時像具蠟像。盧依蘭幾次試著以有限的語言沖淡這飛來的橫禍,卻從不見她答話,只是閉著眼睛,偶爾自眼角淌下幾滴淚水。大約半年多,史提分把阮素蘭接回公寓靜養。由於他多半時間守在公寓,盧依蘭和巴頓去看過她幾次以後,覺得史提分眼光帶絲敵意,因此沒有再去。偶爾撥電話過去,若是史提分外出,便多聊一會,否則問候幾句就把電話放下。
日子在這熟悉卻也陌生的小城裡繼續著,恆古的老太陽機械移動著沉重腳步,忽視人間的悲歡離合。就這樣茱萸花開,而後滿地繽紛。附近佔地將近百畝的蘋果園,結滿粒粒果實,金黃、鮮紅、碧綠,又是初秋季節,人們帶著一家大小,像野營郊遊那樣,摘滿一筐又一筐。賽馬場的賭馬仍然場場爆滿。
距離艾咪出事的日子已經一年多。這期間,史提分來過圖書館一次,主要尋找當地執業律師背景資料,為失去生命的艾咪和受重傷的阮素蘭尋求賠賞。那天,當地報紙以頭條刊登了一則新聞。標題是:「本地出現一位悲劇性富翁」。報導內容是說,由於艾咪所駕駛座車被撞起火,顯然是製造廠商之錯,由精於此行的專業律師,主動替受害者訴訟年餘,廠商答應賠賞受害人鉅款三百萬美元。首筆頭款已送交受害人阮素蘭。
人們紛紛議論著這件事。不久阮素蘭來電話,約她晚間去一家法國餐廳晚餐。餐廳十分小巧,進門處是間袖珍酒吧,不遠處有人彈奏坊間小曲。穿古裝女侍為她們遞上菜單。兩人談了許多事,艾咪的逝世已奪走阮素蘭的火熱生命力。她說她感謝史提分給她的悉心照顧,然而這小城帶給她的傷害太殘酷,她沒法安心的待下去。她的生命泉源已經枯竭。
史提分也許愛她,也許是病態的佔有。以前艾咪活著的時候,為孩子的幸福,她可以遷就忍讓,希望給孩子一個完整家庭的幻想,如今,真覺得不必要了。阮素蘭說,求賞是史提分尋找律師辦的,她自己完全沒有任何意願,如今賠賞金額一半由律師取得,另一半由史提分獲得。阮素蘭覺得這很公平。艾咪的生命永遠已經失去,任何賠賞都換不回她的生命。她決定搬到加州去,那兒也不是故土,但嬸嬸在那兒,也有一些越南來美故舊。
「史提分那兒妳要小心處理,千萬謹慎小心!」
「我懂。但自從艾咪出事以來,我心已死,什麼都不在意了。一切由他看著辦,但我已經下定決心離開這片傷心地。」
「也許請巴頓小姐對他疏通一下,他對巴頓小姐很有敬意。」
「唉,還是由他去吧。」
「巴頓會願意幫妳。」
「看見巴頓,我就忍不住要哭…。」
「還是小心處理妳和史提分的事。」
「我會地。」
那晚告別三天以後吧,事情就那樣悲慘地發生了。
不知是怎樣的細節,就在阮素蘭決定離開他,並整裝向他告別的煞那,史提分開槍射殺了她,而後,自戳身亡。報紙上用大篇幅報導這件悲劇始末,並說明法醫檢驗史提分屍體時,發現他腦部受傷,有殘留彈片未曾取出,也許這彈片擠壓腦部神經系統,以致常常易怒多疑。
經過這件事後,巴頓很少再到圖書館來,偶爾和盧依蘭通電話,常不自禁自責自疚。盧依蘭握著電話也會發愣,總要好一陣子,心情才會平靜下來。而小城的日子照舊繼續著。賽馬場千百輛汽車排列著,各樣的車牌車身車齡,在秋陽下反射出冷冷的光,漠然無視於人世間的變換滄桑。
(孟絲。2016年8月9日定稿。太陽城。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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