窗外下著大雨，淅淅瀝瀝，風很大。那天停車場車輛不多。圖書館的讀者也顯得十分冷清。一個瘦高個女子費力推開厚重玻璃門，雨傘幾乎被風吹翻，放好雨傘，梳理一下被雨水打濕的頭髮，出現在圖書館大廳玻璃櫃臺前的，竟是南茜。人們知道史賓塞辭世的消息，禁不住向她問候並致以深切慰問。她顯得有些憔悴，嬌好面容十分蒼白。今天沒有攜帶裝書的黑色包包，更沒有去書架上選書。她輕輕朝我招手，似乎有私事要談。我們一同走入大廳沙發前坐定。她勉強說出今日來意。是想到圖書館找一份簡單工作，最低工資也願意接受。她有傲人的私立女子學院學士學歷，但沒有專業訓練文憑。以她的資歷，為生活賺取基本工資卻是有些委屈，她說顧不得這些，圖書館是她喜歡的環境，能在這兒工作，她覺得滿足。
兩個多月以後，她來到我們圖書館，加入了低層工作。這是個忙碌的圖書館。不少讀者自熙攘的曼哈頓搬遷來此，這些人居住的退休社區離圖書館很近，很多猶太裔讀者知識淵博，對服務品質要求苛刻。據說這些人搬遷之前，對於當地條件做過深入研究：除稅率高低，氣候變遷，交通狀況等等之外，圖書館的規模大小，藏書數量以及服務品質和社區活動，都弄得清清楚楚。加之，附近有幾家大公司，如AT＆T總部、聞名國際的藥廠、歷史悠久的保險公司等等，這些人對於孩子們課業重視，課外閱讀涉獵廣，教師們也對學生要求嚴格，這種種都和圖書館服務密切有關。常常下午三時一到，學生、家長、下班族紛紛來到圖書館尋找資料，要求服務幫助…。而且有些讀者很善於用納稅人的大帽子壓人。詢問資訊電話也響個不停。有時候真令人懷疑這兒是不是膚淺知識索取的快餐店。雖能供應速食充飢，卻沒有什麼營養價值。但，社會及時代對於膚淺知識的要求便是如此，無可奈何。
這種時刻，對於有經驗的服務人員大都可以兵來將擋，因為他們早已身經百戰，適應了這樣的快節奏。近十年美國的通貨膨脹率？過去五年南美洲的雨量？愛斯基摩人的生態？一次大戰的遠因？卡夫卡的《變形蟲》對世界文學的影響？…等等等等不一而足。南茜處在這樣的環境中，常覺得心有餘力不足。她所接受的人文教育和所愛好的藝術修養，在這樣的場合沒法發揮所長。她常感到力不從心，非常遺憾。這是個怎樣的世界？難道許多年的家居生活，令自己已和現代社會脫節？她原以為安靜的圖書館最適合自己的生活方式，卻原來不是那回事。和她同時當班的同事，對她的慢動作也不無怨言。她感到非常失落！那天午餐時間，她向我悄悄表達了她內心近日來的掙扎過程。原來她所想像的圖書館和現實之間有太大距離，是不是自己真的和時代已完全脫節？昔日的貴婦如今面對的竟是如此無情的挑戰和委屈。這完全可以理解，只是所學非所用而已。我答應替她尋找圖書館裡其他適合她資歷的部門。
那時，公關部門主管正在尋找一位助理，南茜的資歷應當最適合。經過一番周折，推薦她轉入這個部門，雖然依舊是低薪，依舊是雇員性質，南茜卻覺得這正是她喜愛的工作，應當可以愉快勝任。多日來消失殆盡的自信心漸漸恢復，多日來面臨的掙扎漸漸消失，端莊雍容的貴婦面容慢慢露出一絲微笑。公關部門是圖書館對外提升知名度的最重要部門，他們負責籌劃圖書館的各種活動，除主管需直接對外，其他人員不必面對大眾。南茜的加入，使這個部門如虎添翼，許多大眾歡迎的活動節目在圖書館大廳裡不停展開。例如邀請當地藝術家來圖書館展覽畫作，邀請專家名人來此專題演講，邀請音樂團體來大廳表演…。這兒成了社區重要活動中心。不少政要為爭取自己的選票，也經常來圖書館大廳露面，開會座談以便親近選民，借機為自己打知名度。
李文館長是這兒的靈魂人物。他渾身散發著濃濃的魅力，除了正統圖書館業務，他熱衷爵士樂。中學時就屬於音樂校隊，是樂隊不可或缺的小喇叭手。大學時，在夜總會尋獲兼職，以吹小喇叭賺取外快。整座圖書館系統在他的領導下充滿活力。他上任十多年以來，以他充沛的活動能量，建造了一棟嶄新摩登現代化的圖書館總部，另外建立了並擴充了十多個分館。不僅附近社區居民文化生活得以高度提升，本州附近許多城鎮都受益良多。李文不僅在圖書館界是知名人士，在整個海濱地區也是聞人。
李文的妻子半年前乳癌去世，他和妻子是中學時代初戀的甜心、情侶、知己、戀人而後成為相知相守的夫妻。多年來，他們已經成為彼此相依相伴的靈魂伴侶。日常生活中，她把李文照顧得像她的上帝，事事以他為中心，李文被她寵壞了。家中瑣事一無所知。她如今竟甩手離開。李文頓時失去生活重心，日常普通小事都令他感到力不從心，例如買菜清理付帳照顧家中貓狗等等等等，都令他感到非常苦惱沮喪。親友們輪流探看照顧了他很長一段時日，他才面對現實，慢慢從低潮裡走出來。他把心力格外投注到圖書館的管理和經營上。漸漸從哀傷的低氣壓中走出來。
公關部門近來推出的活動越來越精彩，當地媒體報導不斷。李文那天清晨到達圖書館，為每月定期報告做準備，卻見公關部辦公室有人在內。原來是南茜在電腦前工作。李文這是初次近距離看到南茜，一個低薪雇員竟對工作如此賣力，現在離上班時間還有一個小時，竟然已開始工作，不禁十分敬佩。他們寒暄了一陣，談到最近圖書館所辦活動的種種，發現彼此對這樣的工作有許多熱情，更有不少共同語言。隨著時日的進展，他們接觸的機會越來越多。
南茜從富足華貴的生活環境滑落到現在的處境，心情常會不自禁的陷入低潮。居住在狹隘簡陋的公寓大樓，終日面對人們的生活百態，各樣雜亂景象環繞周遭。夜半孩子的哭聲、夫妻的叫罵聲、人們沉重的腳步聲、醉漢不成調的歌聲、貓狗尖銳淒厲的叫聲、警燈刺眼的閃亮、警察排難解紛的喇叭聲…不時傳入耳際。這是她寧願早去上班的原因之一，那兒環境如此優美，大片落地窗外是綠油油的韓國草坪，大排納威楓挺挺而立，秋天，那滿地金黃落葉…。令她禁不住思念起過去美好如今卻失落的日子。記憶，啊，記憶。記憶像一把尖刀，總在無意中向她狠狠刺來。
似乎常見李文出入在公關辦公室，而多半時間又是南茜和他單獨在辦公室說話。圖書館有些愛多事的同事們開始竊竊私語。也許這些人日子單調乏味，需要為生活增添情趣。些許絲絲蛛絲馬跡都成了休閒時的話題。貴婦南茜漸漸恢復了她往日的美麗，面容偶爾飄浮的淡淡哀傷似乎更為她平添一絲嫵媚。輕輕鎖起的眉頭，為她增添了些許深度。其實平靜的外表下，她有著潛在的焦慮、恐懼和不安。失眠的夜晚越來越多。史賓塞常在她夢裡出現，他總是喃喃自語，聽不清他說什麼，而那雙注視她的眼睛對她表達的卻是無限歉意，是對她不起…。她伸出雙手希望緊緊抓住他時，他卻轉身消失在茫茫大霧之中。夜半，從這樣的夢境中醒來，渾身冒著冷冷的虛汗，無限傷感之餘，她更感到的是深深的絕望！
李文偶爾仍會在清晨見到她時，和她聊聊圖書館的業務。讚美她的工作，她的敬業精神，話題範圍大多如此。南茜曾暗暗在心底把他和史賓塞做過比較，兩人完全不是同一類型，但全是散發著濃濃魅力的男人。李文成為單身貴族以來，除了是業界風頭人物以外，身價格外飆漲。李文，五十六歲，身架高挑英俊，成熟風趣幹練，事業成功。不少業界合格女士開始對他採取攻勢。不知從何時開始，南茜清晨在辦公室獨處時，漸漸盼望他的到來，即使說幾句冠冕堂皇的讚美詞，也讓她感到心神愉快，有時，這樣的心情可以維持一整天。日子過得飛快，轉眼之間就是一年多過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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