淚濺維加斯(三)


像六零年代許多來自台港澳地區的留學生一樣,他們勤奮、刻苦、努力、認真…。那時的大環境下,留學生大都抱著破釜沈舟的決心,後無退路,只能前進。因此,很多人很快在自己的專業知識領域奠定良好基礎。所謂十年寒窗,畢業後擁有傲人的高等學位,大都進入聞名遐邇的企業界任職或高等學府任教,生活迅速邁入高等華人階層。他們選擇良好學區附近,購買房屋居住,繳納昂貴房地產稅。只是為了孩子到達入學年齡,可以即刻進入競爭力強,或排名較前的學校。女孩蘇惜是個天生會唸書的乖巧孩子,從入學年齡的學前班,到高中畢業,都是名列前茅,不需家長操心。除讀書外,還參加許多課外熱門活動,比如她屬於學校游泳校隊,比如她是校刊編輯兼主筆…。提起蘇惜,在學校同齡人和老師印象中,是知名度響亮的人物。蘇南成和費霞都以這個孩子為傲。

蘇惜有個小她兩歲的弟弟,蘇明。還有一個小她一歲的妹妹,蘇茜。這兩個弟弟妹妹卻全不是省油的燈。從小就是倆個調皮搗蛋的小孩。從讀學前班就讓家人擔心,首先,他們每天清晨沒法按時起床,永遠遲到。在教室裡從不安分,不聽老師講解,不按照規定做作業。這樣的情況令做家長的費霞煩心不已,一次次被請到學校和老師談話。費霞為這個兒子和女兒費盡心機。忙碌的蘇南承,經常去世界各地出差,回到家裡,實在沒有多餘精力管教孩子。只是弄不明白,為何同一父母所生,同樣的教養方式,卻有完全不一樣的子女。

有一年夏天,六月初的一個黃昏。那時蘇惜已經是東海岸一家常春藤一所名校的新鮮人,暑假回家渡假,正喜滋滋的每天對媽媽講述著美麗的校園生活。一輛警察車突然出現在她家停車道上,說是有人舉報蘇明使用毒品,現在依法要搜索他的房間。那天蘇南承剛從沙烏地出差回來,疲憊不堪,正在主臥室裡睡覺。此時蘇明樓上的臥室緊閉。費霞從沒想到警察會因這樣的原因找上門來。心中忐忑不安。

蘇惜即刻上樓,敲打蘇明房門,一面叫他快快開門,讓警察進來查看房間。此時蘇家大小全來到蘇明房門口。好一陣,蘇明才打開房門。房間空氣裡充滿了菸味,蘇明吸菸?這已經出乎全家人意外。至於毒品?幾乎是聞所未聞,不可能的事。警察在蘇明房間壁櫥及梳洗間搜索了一下,看來也沒有太認真。事後,警察很友善地對蘇南承和費霞說,這兒是個很好的住宅區,卻有些孩子不懂事,很容易被壞人騙入歧途,吸毒可不是件好事,希望家長務必配合,好好管教孩子。

警察走後。全家人陷入極端緊張氣氛。首先疲憊不堪的蘇南承,對這件事憤怒萬分。對於自幼就沒法讓人省心的蘇明大聲咆哮:說!這是怎麼回事?蘇明只低著頭,默不作聲。蘇南承鐵青著臉,繼續高聲喊叫,說呀!怎麼回事?蘇明低著頭,就是不開口。氣得蘇南承用拳頭狠狠捶打廚房流理台面,台面上一些堆積的碗盤劈劈啪啪應聲而倒,嘩啦啦發出巨大響聲,嚇得蘇惜心臟急速亂跳不已,從未見父親發這樣大的脾氣。蘇南承平時太忙,和兒女之間有些疏遠。孩子們偶爾有些小過錯,多半只會婉轉說幾句,但從未如此動怒。此時蘇明只鐵青著一張臉,死不出聲。蘇南承轉臉對著費霞吼叫:這就是你平時管教的兒子!小小年紀,竟然學會吸毒!

其實近幾年來費霞身體健康狀況不佳,年輕時身材苗條玲瓏,三個孩子出生後,身體沒有好好保養,越來越瘦弱,為儘快購買一棟位於好學區房子,出去附近不同地方做過一些兼差,不僅薪水低而且常上夜班。後來被蘇南承堅決反對,認為這樣微薄的收入,很不值得,費霞才待在家裡做全職家庭主婦。近幾年來,眼睛患有青光眼,已經發生病變,醫生警告過,說是先天性遺傳基因,最終可能會導致失明。而蘇明一直是個叛逆型的男孩。常有些出軌行為。有一次,趁語文老師沒有注意,把她留在教室講台上的汽車鑰匙偷藏起來。害她沒法開車回家。直至當晚天黑,有同學告密,才找到蘇明家裡,把鑰匙交還老師。還有許多零零碎碎,搗亂惹事的行為舉止,讓做父母的頭疼不已。學校訓導主任曾建議家長帶蘇明去看心理醫生,被蘇明斷然拒絕。雖然蘇明一直不是個聽話用功的孩子,倒也沒有什麼其他大不了忤逆行為。而今,竟然被警察找上門來!

蘇南承的工作實在太忙,曾因公司獲得「沙烏地」一項重要關鍵性項目,經常要去那個遙遠而陌生的國度出差。那兒生活環境和熟悉的北美迥然相異,蘇南承平日喜歡在住家附近晨跑,鍛鍊身體,但到了那裡,卻是絕對的禁忌,絕不可穿運動短褲在住宅區亂跑。那兒工作理念也不同,辦公時間極短,衣食住行都受限制,因此工作效率低落,還需向公司大老闆們分析辯解。總之,常常是「裏外不是人」,在工作上受到許多委屈。而蘇明書讀得差,心理上時時怪罪姐姐太優秀,讓他望塵莫及,不僅放棄努力,還用叛逆的方式表達他的不滿。做媽媽的費霞沒法了解這是怎樣的一回事。對兒子的管教越來越力不從心。最後只有放棄。各人頭上一片天,聽其自然吧!

而今,竟然吸毒!不是毒品,是大麻!蘇惜諾諾地替蘇明辯解。大麻?大麻也是毒品。你怎麼弄到這些大麻的?說!一直沉默的蘇明此時突然轉身,掉頭大踏步打開大門,一溜煙往街口跑去。費霞跟著往大門口追過去,口中喊著:蘇明快回來!有話好好說。一面往燈光黯淡的街道急步快走。這兒是高級住宅區,每棟房子之間相隔很遠。草地大,樹木花草茂盛,陽光普照下,十分優美亮麗,但夜晚在疏稀陰暗的路燈下,卻有些陰森怕人。蘇明很快就沒有了蹤影,費霞跑得上氣不接下氣,口中喊著蘇明快回來,有話好說。但聲音越來越弱,腳步越來越慢,最後搖搖晃晃,幾乎跌倒,幸好蘇惜從後面追上她,一把把她扶住了。

那夜蘇明一整夜沒有回來。蘇南承青著臉,一家人整整一夜都沒有好好睡覺,每人都沉默不語,整個空氣凝結成厚厚的冰塊,重重地壓在每個人心上。蘇茜離家出走的憾事似乎在重演。沉悶啊!沉悶得令人感到窒息。最後蘇南承說,這樣吧,蘇明已經十六歲,說小也不小了,不會有事。也不用報警,過幾天他會回來的,不用擔心。我昨天說話有些太重,費霞,請妳別放在心上。妳身體不好,眼睛病變,不能多操勞,我工作這樣忙,蘇惜馬上要回大學校園,家裡必須有個人照顧才行。趁我這幾天在家休息,馬上雇人回家,試用一段時間,如果滿意,就讓她在我們家做全職保母。這樣妳不必為家務煩心,可以好好休息。

管教蘇明的事,我已經有了腹稿,把他送到賓州那家私立中學,去住校,這家中學以軍事管理學生聞名。我有個美國同事的男孩,在家裡也是調皮搗蛋,送去這個學校,現在剛畢業,完全變好了,變得懂事多了。正準備申請大學。我去好好研究一下,看看送蘇明去賓州那家以軍事管理出名的高中是否合適。對於蘇南承這樣的建議,費霞沒有多說,畢竟,目前自己確實對於許多事都力不從心,卻無可奈何。而蘇茜,這個更加叛逆的二女兒,那年雖然只有十九歲,但強調自己已經是成年人,有權決定自己的選擇和生活方式,已經離家多日。輾轉得知,她已經懷孕,而且跟隨她崇拜的偶像遠走高飛,存心和家庭決裂。唉!全家人沉默著,對於兩年前發生的憾事,歷歷在目,如今似乎只能任它隨風而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