杜菲來自蘇州附近一個鄉間小村,像無數生長在那個年代的幼年人,整日面對的是永無止境的貧窮、困苦與絕望,最難以忍受的是長時間的饑寒交迫。當時整個中國大環境便是如此,尤其農村。卑微的小人物完全無能為力。但求生的本能讓她凡事錙銖計較,比如挖野菜、撿稻粒、往往為一顆野菜,幾粒稻粒和其他孩子爭個你死我活。杜菲沒有受過良好教育,初中一年級就遇到文革爆發,每天和同齡孩子搞活動混日子。當年村子裡有一個遠房堂叔,出外闖蕩,做了海員,輾轉偷渡到美國西海岸,最後在紐約附近落戶。也許要在族人面前炫耀自己的成就吧?無意間從法拉盛寄來一封信和相片,讓杜菲全家受牽連,父母被戴上「敵通海外」間諜的帽子,受到隔離審查一年多。杜菲成了無人管教的野孩子。因此練就了凡事爭強好勝的獨立性格。有時是為達目的,不擇手段。這也是後來杜菲要求堂叔為她辦理去美國探親的充足理由。堂叔為彌補自己無意間替堂哥家造成的傷害,便幫杜菲申請來美。

那年杜菲二十九歲,離婚五年,沒有孩子。是以探親簽證來到法拉盛堂叔家做客,實際上是希望尋找機會能在美國留下來。堂叔在法拉盛開了一家小餐廳,租金太貴,店面裏只能勉強擺放五六張餐桌,其他生意全靠外賣,收入只夠糊口。住處狹窄簡陋,杜菲的到來,和擠住在家裡的兩個堂妹格格不入,語言、生活習慣、文化背景、衣著等等等等,完全不搭調,很不受歡迎。堂嬸勤勞節儉,整天苦著臉,明示暗示,暫時住幾天勉強可以,長住是絕對不可能。杜菲完全了解堂叔家狀況,到達目的地的第二天,就積極去職業介紹所求助。
職業介紹所的潘太太告訴她,以她這樣的資歷,最好去郊區做全職保母。那時蘇家正急需這樣一個年輕體健的人,薪水比一般家庭給的多。女主人體弱多病,而且視力模糊,即將面臨全瞎的狀況。男主人工作忙碌,常常出差在外。大女兒在外州讀大學,只寒暑假回家。二女兒遠在西部,很少見到。兒子在一家私立中學,住校。所以做為保姆,平時真正需要照顧的,只有女主人一人。那晚蘇明離家出走後,到要好同學家住了兩夜,由同學父親護送回家。蘇南承覺得這樣一個叛逆型的兒子,自己沒法管教,妻子的病體又自顧不暇。決定快刀斬亂麻,把他送到賓州一家私立中學,那兒以軍事方式管理學生聞名,很多類似叛逆型的男孩,都這樣被家長送來。經過學校幾年嚴格訓練,畢業後似乎都成了循規蹈矩的成年人。於是蘇明很快被送去入學。
平時家裡只有女主人需要照顧。就這樣,杜菲來到蘇家做保姆。這是美國郊區典型中上社區。蘇家的住宅是一棟二層樓房,主臥及其他三間臥室在樓上,每間都有單獨衛生設備。另一間臥房在樓下,在廚房旁邊,也備有單獨衛生間。杜菲初次來到這樣豪華的住宅,感到眼花撩亂,心中充滿羨慕,也充滿妒忌。在她的眼裡,這樣寬敞明亮舒適的豪宅,平時只有一個女主人。天哪!這樣寬大豪華的住宅,在她們鄉下,至少可以住個五六家人!現在,平時就只有一個女主人!這未免太不公平。大家都是女人,她憑什麼這樣高貴優雅享受?而自己…以及和自己同樣環境的同齡人,卻生活得如此狼狽,如此沒有尊嚴,如此悲苦…。鄉間自家那簡陋寒酸搖搖欲墜的破瓦屋,禁不住在眼前浮現起,迷迷茫茫,破爛絕望…。她那不學無術的男人,不僅遊手好閒,喝足黃湯以後,還會動手打人…。老天爺怎麼這麼不公平?
她深深吸一口氣,讓自己平靜下來。她表現得很恭順有禮,蘇南承告訴她,只要好好照顧女主人,手腳勤快一些,全家都會感激她,而且會好好報答她。她頻頻點頭微笑,十分謙恭地說:請放心,請放心!我一定會盡全力!就這樣,杜菲來到蘇家…。費霞視力越來越差,平常大多時候待在樓上主臥室,那兒寬大,落地窗通向陽台,面對花木扶疏的後院。她喜歡那兒空氣清新,她喜歡坐在那把藤椅裏沉思冥想。對於自己的身體狀況,她感到十分悲哀,十分憂慮。多年來她養成睡前閱讀的習慣,更喜歡看言之有物的連續劇,而今,連這一點小小的幸福,都即將被剝奪…。今後,整個世界對她將是一片漆黑…。她本是一個充滿活力,熱愛生活的人,如今…,不得不日日困守在這狹小的天地裡,她的心情越來越沉重。
日子過得很快,轉眼間已經兩年多時間過去。蘇惜第一年寒假回家,就開始教杜菲開車,教她基本英文。杜菲已經很快適應了美國郊區生活,成了蘇家不可或缺的重要成員。家中一切瑣碎雜事她都可以應對:買菜、洗衣、清理、燒飯、接電話、伺候費霞…。那家超市大減價、那天她又用優待卷省了多少錢、那兒餐館新開張、鄰居附近誰家搬走,誰家買房賣房、那家夫妻吵架…。她全知道。她空閒時會向費霞報告,說些東家長西家短。費霞對於這些閒雜瑣聞興趣缺缺,尤其身體感到不適,心情煩躁的時候,會止不住叫她住口。杜菲就對人家說費霞是個怪人,說她不知好歹,給她談談附近人家狀況,讓她知道外面的世界,她還會發脾氣等等,偶爾加油添醋,在外面說女主人壞話。
費霞此時已經完全失明,她所恐怖的黑暗世界終於降臨到她的面前。她經常感到絕望,感到痛苦。夜晚總是輾轉難眠。蘇惜已經大學畢業,她原打算在離家不遠處找一份工作,順便照顧母親。但費霞堅決反對這個提議,她認為蘇惜應當繼續深造,既然一心想做律師,必須抓緊時機,儘快完成目標。至於二女兒蘇茜像斷線風箏,很少和家裡聯繫。當年因為她高中時亂交男友,被父親痛責,忿而離家出走。雖然費盡心力找到蘇茜,卻聲稱自己已經十九歲,已是成年人,有獨立選擇的權力,拒絕回家。後來聽說和一個來自大陸華裔富家子同居,遠走西部,不和家人來往。如今家裡既然有杜菲照顧一切,就不要浪費光陰。蘇南承也同意這樣的看法。於是蘇惜去外州名校攻讀更高學位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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