淚濺維加斯(十二)


那晚,兩人面對遠處燦爛閃亮的燈火,坐在燈光暗淡柔美的客廳沙發裡,蘇茜訴說著自己二十年來的生活狀態。十八歲那年在朋友舞會裡遇見鄧悅,他是國際聞名的一所私立貴族中學的住讀生,他瀟灑自信。他舉手投足都顯現他的特立獨行,比一般身邊的中學生成熟灑脫。酷!一個字!蘇茜霎那間就對他著迷,蘇茜完全沒法自拔。他手頭寬裕、慷慨大方、飆車、抽大麻、見多識廣、目空一切…。好多女孩對他著迷,而他卻獨獨選了她,蘇茜。她覺得受寵若驚,凡事完全唯他馬首是瞻。家人的指責格外令她失去耐心。十九歲的她拒絕讀大學,只要能和他在一起就覺得快樂,覺得滿足,覺得他就是她的全部,她的唯一,她的天。後來她懷了他的孩子,他帶她遠走西海岸,那時才知道他父母有的是錢,他父母是那種土豪發跡。也搞不清錢是怎麼來的,反正以經濟移民投資方式移民來美,他們雖對美國所知有限,在維加斯卻投資不少房地產,一切委託此地懂中文的專業會計師律師辦理。他們文化程度不高,欠缺現代知識,對兒子鄧悅完全放任,毫不管束。實際上大約也管不了。

在金錢上他們任由他揮霍,年紀輕輕卻過著放蕩形骸的生活,他總有花不完的錢。她和他的第一個孩子是男孩,取名鄧飛達,緊跟著又生了一個女孩,取名鄧菲燕。最初兩人都沒有結婚的打算,但為了給兩個孩子正名,兩人匆匆去賭城辦理了結婚手續。沒有鮮花美酒佳餚,沒有眾親友的祝福,但他給她碩大耀眼閃亮的鑽戒,這是她的最愛之一。原以為美滿家庭已經形成,誰知鄧悅此時卻厭倦了這樣安定平庸的生活狀態,開始再度追逐風花雪月。至於蘇茜,離婚是最佳選擇,但,財產怎樣分配?難!難就難在這兒!目前婚姻已是名存實亡,但,名譽上蘇茜仍是鄧家少奶。

鄧家母親節儉成性,雖有花不完的錢,卻整日省吃儉用,後來得了敗血病,從金山雇用了一個年輕保姆阿玲照顧,兩年多,母親去世。阿玲繼續照顧鄧老爺子。僅僅半年,老爺子決定娶阿玲為妻。這個決定嚇壞了公子哥兒鄧悅。因為這威脅了他的財產繼承權利,老爺子和阿玲年齡相差將近四十歲,這不明擺著阿玲成了“收屍隊”員嗎?也可能轉眼成了全部財產繼承人?鄧悅雖是公子哥兒,對於財產繼承權利卻瞭如指掌,何況他還有一批狗肉朋友,另有專業律師做軍師。於是替他出主意,定計謀。

對老爸再婚兒子說沒有異議,但要求老爸和阿玲婚前簽訂「婚前協議」。最主要一條是:要求給對方,亦即阿玲,的金錢報酬,要依照雙方一起生活的時間長短來決定。老爸和她在一起生活得越久金錢報酬越多。這樣可以防止阿玲對年邁的父親疏於照顧,甚或虐待。老爸和阿玲兩人都對這種安排覺得合理。於是老爸和阿玲簽妥「婚前協定」,而後正式結婚。全家人去豪華大酒店宴請親友,席開十八桌,熱鬧非凡。

做了新婚夫人的阿玲和鄧老爺遷入北區豪宅,經常出入維加斯豪華賭場,進出一概由私家司機阿德扶持。家中雇用了廚娘,另有保姆梁媽。豪宅裡裝飾得富麗堂皇,收拾得窗明几淨,和節儉樸實的老媽相較,簡直天上地下。這不由得不令人為死去的前任夫人感到委屈,她生前如此節儉,有時讓人感到她幾乎到了吝嗇的地步,而今如何?不全是為他人做嫁衣裳?鄧老喜愛收集古董文物,自己文化水準不高,也許是某種補償心裡作祟,偏愛收藏,阿玲愛金石玉器。於是,茶餘飯後,也經常看到兩人和本地古董商人往還頻繁。

鄧悅為防阿玲喧賓奪主,為保護自己權利,倒是較以往常回家,這時總要帶著蘇茜去北區豪宅看望老爸和阿玲。有時候也讓自己的一雙兒女同去老爺子家晚餐,給這個殘缺的家帶來一絲溫暖氛圍,儘管這樣的拜訪摻和了太多虛情假意。阿玲當然明白其中含意,但表面上絕對虛與委蛇,讓老爺子感到愉快。全家人都共同哄老爺子開心。

雖然百般防範,老爺子卻突然腦溢血去世。得到消息後,鄧悅急急從金山趕來,阿玲卻已經把豪宅內所有古董搬遷一空,豪宅也已出售成交。阿玲已經和初戀情人遷往金山灣區,看來這一切早有預謀。當然,所謂凍死的駱駝比馬大,鄧悅仍然繼承了其他家產,為防蘇茜分去一半遺產,他也不願離婚,他在金山過的仍是紙醉金迷的日子,身邊的情人更換不停,像走馬燈。兩個孩子都在金山生活,沒有什麼成就,反正鄧悅有足夠的財力供養他們。孩子們偶爾會來個電話,多半抱怨錢不夠花,順便問候蘇茜,平時毫無交集,目前的生活就是如此而已。

蘇茜微微嘆息一聲,大概就是妳所說的空虛無聊吧?可是我生活的環境、物質條件應當遠遠超過妳吧?妳不為妳這個小妹感到高興,感到驕傲嗎?而後,蘇茜仰頭把杯中所剩威士忌一口咽下,晶瑩閃亮的水晶高腳杯握在那塗滿紫色荳蔻的細長手指中,在燈光下顯得有些怪異畸型。這景象和蘇惜所熟知的生活環境相去甚遠。原來蘇茜約她前來,是為炫耀自己的榮華富貴?蘇惜感到兩人的價值觀相去何止萬千里!二十年的時空距離,讓兩人之間簡直是真正的到了「話不投機半句多」的地步。

此時,蘇茜的手機鈴聲響起:
「不是說好今晚在美麗華(Mirage)見面嗎?」
「不行。我有客人,待會兒我會過去,也許一點左右。你先玩。」
「妳忙吧!我明天早上還要趕飛機。」蘇惜覺得有些疲倦。
「一定要多住幾天再走。」轉臉問吳媽,「客房收拾好了嗎?」
蘇惜跟著吳媽往客房走去,耳邊卻聽見蘇茜對著手機說:
「什麼?已經輸了七千?別慌!我很快就來。這兩天我的手氣不錯,我們殺到天亮…。」
「…快來!」
「我就來,不怕不旗開得勝,你等著。」
蘇惜對吳媽看了一眼。
「她半夜還要去賭場?」

吳媽只低著頭,輕輕點了點。替蘇惜拿毛巾牙膏牙刷及各樣梳洗用具,再度輕輕點了點頭。看來,從吳媽這兒是不會得到更多信息了。此時聽到車庫汽車發動的聲音,顯然,蘇茜正開車出門,去追尋她那燦爛多彩的糜爛生活。蘇惜掀開窗簾,只默默地望這個多年不見的妹妹,忽然覺得非常非常陌生。自幼兩人生活在同一個家庭,接受的是相同父母的教養,所經歷的是相同的生活環境,所面對的是一樣的文化傳統,卻從來沒有共同興趣、理念、看法和夢想。成長的過程裡,兩人常常覺得話不投機。分離二十多年,如今兩人之間的距離拉長得已經遙不可及。蘇惜忽然非常想念自己那個平穩樸實的小家,以及好幾樁為環保出力待辦的重要案件!那樣的生活令她感到充實寧靜。遠處燈火閃耀通明,拉斯維加斯的夜景雖然迷人,她卻覺得那代表的是真正的虛幻夢境,千萬不能當真。

(孟絲。於拉斯維加斯郊區。2016年10月19日。星期三。初秋,天高氣爽。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