陵玲和約瑟夫結婚後才漸漸發覺，果如陵申當年所說，約瑟夫的收入並不固定，除基本微薄薪水外，收入確是依靠佣金，個人所收會員愈多，佣金越高。而他離婚後必須付給前妻的瞻養費卻不可或缺。因為只要過期付費，立即會收到法院傳票。在健身房的微博薪水會被扣押，往往寅吃卯糧。陵玲見他如此狼狽，便忍不住拿出錢來替他付帳。最初，約瑟夫心存感激，會說些感激萬分的話。但久而久之，陵玲替他付前妻的瞻養費似乎成了例行公事。只要她猶豫片刻，不即時替他付瞻養費，約瑟夫就和她冷戰，或是好幾天不和她說話，或是深夜才回家，害她擔驚受怕。
陵玲忍不住終於把事情原委告訴陵申。陵申氣得直搖頭，請來一位律師朋友，並即時開了家庭會議。大家七嘴八舌為陵玲的遭遇抱不平。最後律師發言，他說，本州法律規定，男女離婚後，只要一方再婚，一方就可以停止付瞻養費，約瑟夫兒子已經十八歲，所以男方沒有替孩子繼續付費的義務。但對於前妻，卻必需查明。於是商量結果，決定僱用此地一家私家偵探去收集證據，查看明白。結果發現，原來約瑟夫前妻早已有親密男友，並且同居經年。但他們沒有辦理結婚登記，這分明是約瑟夫前妻早已明白此條法律。她只享受同居樂趣，卻不結婚，因此男方約瑟夫必須繼續付費。
約瑟夫從第一次在健身房見到陵玲，就知道她是富家千金。因為，首先她開的車是當年新上市最貴的高檔奔馳，而穿著妝扮均屬高檔，無論首飾、皮包、耳環、項鍊、鞋襪等等，全搭配得十分妥貼，處處顯得雍容華貴。這樣的婦人，必然非富則貴。所以他時時對她用心觀察。果然發現，她所光顧的商店，所出入的場所，所進出的餐館等等……，全屬高消費去處。輪胎的鐵釘，是他籌劃的結果。這一切當然都不是陵玲所能預見到的。只是，兩人結婚前，阿母把屬於自己部分的財產，通知陵申，讓律師立遺屬，分給了兩個孫輩，阿母說她絕對不相信外國人。而婚後的一切財產均屬夫妻共同擁有。陵玲陷入這樣的困境，感到萬分遺憾，非常後悔當初沒有聽從阿母勸告。如果離婚，財產損失至少一半。來美國後，陵玲沒有任何謀生技能，也毫無這樣的準備，總覺得阿爸留下的財產可以用之不盡。唉！
那天，玫玫獲得了耶魯大學入學通知書。全家人非常高興，幾天來，一直為這樣的喜訊歡天喜地。陵玲也為這個傑出的姪女感到萬分驕傲。為彌補過去多年來對柳丹的冷淡以及對孩子們的漠不關心，決定即時採取彌補行動。首先在附近知名餐館邀請全家人一起慶祝。而後，從皮包裡拿出一張事先寫好的支票，六位數，當即交給玫玫，算是賀禮。
全家人都覺得非常開心，當然也感謝陵玲的豐厚贈與。當場約瑟夫的臉色就很難看，只喃喃自語：「這個姑媽真慷慨！」
回到家之後，約瑟夫板著臉說：
「你對玫玫這樣大方，以後還有他弟弟，還有……」
「別忘了這是我阿爸給我留下的錢，我願意給誰就給誰……。」
「以前也許，現在這錢是我們倆人的……。以後，你用錢必需有我同意！」
「你說什麼？」
「我說你以後用錢必需經我同意！否則還得了！你大方得離譜，你這是撒錢！」
「我願意，你管不著！」
「以後妳試試看，我還非管不可。」
「你，你憑什麼？」
「憑我是你丈夫。」
「你……簡直不可理喻！」
「是嗎？妳真是天下最愚蠢的女人！」
「你，你，你說誰？」
「說妳，真蠢！蠢女人！」
約瑟夫冷冷地笑笑，一臉輕視。陵玲忍無可忍，一巴掌朝約瑟夫臉上抽來。沒有打著，反被約瑟夫一把抓住她的右手，順勢扭轉她的手臂，痛得她眼淚直流。
「離婚！」陵玲大聲喊著。
「正好！我求之不得。愈快愈好。」
「你這個偽君子，無賴！」
陵申的律師朋友仔細研究了陵玲的案件。覺得女方有資產，平分太吃虧。但陵玲說一天也沒法忍受這樣的無賴。自從大吵一架後，約瑟夫常常夜不歸宿，有時在酒館喝得酩酊大醉，倒在地上，被警察送回來。有時在按摩店裡和足療小姐調笑……久久不歸。即使回來，也總是酒氣沖天。總之，露出他最低劣的一面。陵玲停止替他付前妻的瞻養費，法院的傳票在信箱裏堆積了好些張。
陵玲為自己的愚昧無知感到痛心疾首。她終於明白，自己之所以陷入了如此僵局，完全是咎由自取。禁不住記起當年陳懷淡的種種劣行，情況完全如出一轍。原來這兩個男人所愛的都是她的錢，其實是阿爸的錢。不是她！她忍不住痛哭流涕。當年那樣毫不留情地拋棄了大學時的純情初戀，嫌他不夠高，不夠帥，嫌他木訥，不會甜言蜜語……。毫不珍惜秦虹文那懇切誠摯的專注用情……。永遠記得那個寒流來襲的夜晚，他孤零零地站在女生宿舍門前，苦苦等候自己，夜深了，卻眼見自己依偎在陳懷淡胸前，對他冷冷地看了一眼，沒有絲毫歉意。而他那絕望痛苦的面容，默默地悄悄離去，多年來那身影難以從她面前消逝……。她是那樣膚淺幼稚，她毫無知人之明。目前的狀況是她罪有應得。而今，阿爸已經不在，如果阿媽在天有知，還不知道會氣憤成什麼樣子。整整一夜，她輾轉難眠，對於目前狀況，她必須做個了斷。
第二天，她穿戴整齊，和陵申那位律師朋友約好，一同到阿母生前居住的療養院，和院長密談良久。幾週後，她簽了字，把百分之五十的財產，捐給慈善療養院。她必須重新調整生活方式，決定去社區學院選幾門課，她當年就喜歡畫畫，何不追求自己的興趣？她同時決定去療養院做義工。人生苦短，是該覺醒的時候了。
離婚的時候，約瑟夫拿到了有限的半部財產。恨得他咬牙切齒。他本來還想索取瞻養費，經過陵玲律師的警告，並向對方律師出示證明，如今陵玲的資產已經只夠支持一個普通人的日常生活，她是一個沒有固定收入的中年婦女，憑什麼付他瞻養費？這終於打消了他貪圖額外收入的企圖。陵玲這另一段短暫的婚姻終於草草落幕。
為興趣，她在附近社區學院選修了一門「繪畫101」。為今後生計，她也選修了「初級電腦」及「網路圖案設計」。生活頓時比當年充實了許多。三個月過去，她漸漸適應了這嶄新的生活方式。一天，她在校園「學生活動中心」餐廳午餐，等待下午三時的課。一位同時選修電腦課的同學，對她說：
「下午學生活動中心有人來演講，我要去聽，你要不要去？」
「什麼題目？」
「好像是《現代藥物與健康》！」
「好吧！跟你一起去聽聽也好。」
樓上活動中心大廳大約有五百座位，陵玲和同學進去，已經座無虛席。她們只有分別找個空位坐下。開講前，本校副校長先介紹演講嘉賓：
「這位是來自賓州大學的秦虹文教授，」是他？陵玲有些懷疑。她不相信會是他，校長的中文說得有些黃腔走板，一定是自己的幻想。校長在繼續……。
「多年來秦教授有許多專業論文發表，是賓州大學的傑出講座教授……。今天是我們的榮幸，能請到秦教授在百忙中，來本校和大家分享他多年來的傑出成就……。」
秦虹文教授？坐在後排的陵玲懷疑自己的耳朵？是他？是當年……？果然，在人們熱烈的掌聲中，秦教授謙虛地走到講台前，步履穩健，面帶微笑，緩緩在講台開講。雖相隔將近四分之一個世紀，是他！真是他！不太高的身架，金邊鏡框後是一雙雷射般閃亮的眼睛。全身透露出濃郁的書卷氣。深色西裝筆挺，展現出學者專家的翩翩風度。真的是他！開講了，說話緩慢，字句之間卻帶有深度及權威。舉手投足散發著儒雅的謙謙君子風貌，瀰漫著專家特具的自信風采。啊，這竟真是許多年前的秦虹文？講台上的大螢幕，展現出不同圖表、圖片、數據、醫藥、……。台下不時響起熱烈的掌聲！二十多年不見，被她棄之如敝屣的初戀男友，今日已是學有所成的學者專家，三十年風水輪流轉，啊，而自己……。
演講結束的時候，許多聽眾起立鼓掌，顯然這是一場很受歡迎的演講。人們也許從中獲得了寶貴知識與滋養。她卻什麼也沒有聽到。她悄悄站起來，匆匆從人叢中快步離去。她似乎明白了，樸質平淡，慢慢朝前一步步追尋自己的人生目標，才是真正的幸福。她曾經一度輕視過這一切，如今總算明白了其中的奧妙。風悄悄地掃過髮際，暮春的校園充滿朝氣，她快步走向電腦大樓，《圖案設計》課即將開始了。
（孟絲。於拉斯維加斯近郊。2017年5月1日。原載《世界日報小說版》）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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