紐約貴婦(三)


她二十一歲生日那天,他讓花店給她送來一打深紅色長莖玫瑰。她下班後,他開著他那輛敞篷紅色千里馬跑車,帶她兜風,看紐約夜景。那晚,錢九鴛擠身在駕駛座的白色皮椅裡,昂首環視,任千里馬在九月夜風裏馳騁於沿河快車道上。點點鑽粒閃爍,大廈縱立,哈德遜河水緩流。帝國大廈,環球航空大廈,重普高樓…。錢九鴛突然快樂起來。這世界原來是如此豔麗而多彩!

她閉起雙目,幻想著這駕車人是小柳。對,比她小三個月,帶點吊兒郎當,凡事都不太在乎,是個被老媽寵壞了的獨生兒子。這跑車配他應該最合適,然而他們已經久不通音信了。小柳喜歡唱流行歌曲,偶爾自己會寫首歌詞,會彈吉他常自彈自唱。他在美國有兩個姐姐,對他的調調很不以為然,按月寄給父母的生活費,多半由他來支配,買吉他,買機車,泡妞。

他那副大咧咧來去自如的氣味,令她著迷。她喜歡和他混。母親批評他不正幹,沒出息。她只是喜歡和他在一起,聽他胡言亂語,說些不著邊際的話,聽他彈彈吉他民謠,沒有打算嫁給他。不懂,母親每次見他幹嘛總板著一張臉,從來沒有什麼好臉色。

總之,她已經和他離得很遠了,也不曾試著和他聯繫。而江聲如今很明白的在對自己示好。聽夏漢卿表哥說,歷年來為江聲動心的女孩還真不少,他卻一直沒有再度墜入情網。甚至有人為他看透紅塵,遁入空門。

那次夜遊以後,江聲常帶她出遊。也跟他去新澤西郊區新社區,看他正在營造的新居。整個大社區像一座公園。社區入口兩旁縱立著參天古木,號稱百萬車道,幽靜古雅。而後是一棟棟高級住宅,樹木花草點綴其間。見不到一根電線,原來為美化環境,電線全埋在地下。而軟綿綿的韓國草坪像戶外地毯,大片大片的伸展開來。

不遠處有棟古意盎然的建築,石階亭台全鋪以紅色厚磚。大廳裏舖著光亮的拼花地板,天花板特高。各樣桌椅設備佈置全搭配得恰如其分,令人喜愛。轉彎抹角處,便是建築商的辦公室。裡面一座平放的玻璃櫃,展示著社區新居模式圖。除了彎曲小徑,蓊蔥林木,戶外泳池,球場外,更別緻的是環抱社區的一座天然湖,面積雖小卻生機勃勃。

「你看,洛克菲勒中心的聖誕樹,那閃爍的星星燈光多耀眼,多美!」

「真美!以前真沒有注意過!」

紐約寒冬夜景燦亮得特別迷人。由於新年剛過,許多精心裝置的櫥窗街景光燦依舊。坐在慢行的計程車裡,恰可看盡滿眼繁華。

「你看那穿水貂長裘的模特兒,手握衣領,耳戴白金長型耳環,金髮垂直…這櫥窗設計時該被解僱。完全沒有掌握古典和諧的設計原則。」席娜對錢九鴛說著內行話。

「櫥窗設計的課我沒有修…。」

「聽說妳突然停學,是為了結婚?」

「是的,我原打算結婚以後繼續修課的…。」

可不是?認識江聲五個多月,再也沒法忍受自家住屋的狹隘老舊擁擠,母親竟日的怨哎愁苦,弟弟妹妹們的青春叛逆。她渴望一片屬於自己的瑰麗天地。江聲代表的是神話般迷離境界,是仙多麗娜的金衫麗裳,是富足盈餘,是永遠的懶散安閒。他伸臂將她輕輕擁住,告訴她願與她分享自己的世界。她便毫不猶豫的接納了他。她也許和小柳廝混過更長一段日子,但那時兩人都十分率性,誰也不必為對方著意修飾,刻意收斂。那份感情很奇特,也許兩人那時都太年輕?情感透著青澀,毫不成熟?反正現在已遙不可及。

江聲是真實。他帶給她安定、奢侈、富足。他寵她,慣她,把她當做公主般捧在手心裡。她很快替他生了一兒一女。兩個孩子的到來,突地令天地變色。她忽然面臨了她所厭惡的主婦生活。傖俗、瑣碎、婆婆媽媽、忙亂繁雜…。這一切霎那間成了她的生活重心。

屋子裡的陳設裝飾,全成了危險器皿。漂亮的玻璃茶几櫥櫃,藍白瓷大花瓶…,全被江聲耐心的纏裹上一層軟膠布。有的精巧飾物擺設全裝入紙盒,編妥號碼,放到地下室。而四輪殘缺的玩具汽車、火車、折翼的飛機、缺臂的機器人、瞎眼的洋娃娃,短腿的大狗熊…,全散亂零星的橫陳於各個房間地面、走廊、廚房…。

必然是營養太好的緣故,兩個孩子都精力充沛,中氣十足。兩人僅差一歲,固然是好玩伴,兩人扭打哭鬧的時候常常發生,惹得錢九鴛無名火起,一巴掌打下去,整個屋子裡就變得烏煙瘴氣。雖說尿片用完可以隨時丟棄,但此社區每週只收一次垃圾,丟入垃圾桶的尿片,七天堆積起來,只要打開車庫通往洗衣機的門,便可在室內聞到臭哄哄的臊味。又有洗不完的奶瓶,然不完的貝貝糊,洗不勝洗的廚房地板。不然,偶一大意,兩人就會從地板上隨意抓些東西往口裡放。而江聲的日子永遠那樣忙碌。

平時他多半五時半起身,搭六時半火車進城,七時半到達紐約總站,步行一刻鐘,到達辦公室,開始一整天業務。中午趁午餐時間來電話,問孩子狀況。午睡了?發脾氣了?摔跤了?在玩?…。好像天底下那是最動人的故事,重重複複,百聽不厭。所關心的全是孩子,相對的,對於自己卻完全不再那麼關心。曾幾何時,自己竟成了金絲屋中過氣的老波斯貓,如今小貓咪到來,主人的寵愛轉移視線…。

郊區主婦的生活單調枯燥,偶爾接母親弟妹來住幾日,卻因學業功課以及母親在糕餅店的兼差,最多週末假期來兩天。沒法久留。這新社區裡也住著好幾家中國人家。轉彎的一家兒女已讀高中,兩夫妻都具博士頭銜,同時在紐約一家大公司裡任資深工程師,和附近鄰居僅保持點頭之交,毫無來往。入口處一家,丈夫也是早出晚歸,太太在附近大學做小職員,除上班外,剩餘時間帶著孩子進進出出,不是學鋼琴,小提琴,就是學游泳…。每天忙得馬不停蹄。

隨也有幾家全職主婦,大都年齡三十多歲,和江聲年齡相仿,對她有意無意之間存著一絲敵意。也許不屑於她的坐享其成?不勞而獲?還是妒忌她的大好青春?美好容顏?她不知道,也不想知道。但這無邊無際的寂寞,卻惹得她心煩意亂。

她試著和江聲歪纏。一晚,江聲下班回家,火車誤點,到家已經快晚上八點。她堅持要江聲帶她到附近新開的上海飯店吃飯。叫隔壁十四歲的菲律賓女孩來看顧兩個孩子。江聲雖滿面倦容,卻不願拂逆錢九鴛,便妥協著。

「這樣吧,把孩子們也帶去…。」

「帶我們去…!」

兩個小魔王,拒絕和菲律賓女孩合作,一定要跟著出門。錢九鴛一股積怨難以宣洩,伸手便對兩個孩子劈裡啪啦拍打過去,結果晚飯沒有吃成,兩個小東西鬼哭狼嚎,弄得屋裏烏煙瘴氣。江聲耐著性子,把孩子哄好,對菲律賓女孩百般囑咐道歉,付豐厚看孩費用。而後開車去上海飯店買回三菜一湯,百般勸解,錢九鴛竟覺得十分無趣。

錢九鴛從鏡框裡看一眼自己,一下午費心的裝飾打扮,本想到飯店轉轉,散散心,到頭來竟仍是坐在自家廚房裡,和江聲面對著吃飯,一股深沉低緩的怨憤,狠狠地啃噬著她,令她一絲食慾也沒有了。

電話鈴突地響起來,是住在五哩外江聲的姐姐江婕打來的。她是賓大經濟學博士,比江聲大兩歲,在附近大學教比較經濟學。和錢九鴛這個弟媳沒有什麼共同話題,平常只禮貌問好,如此而已。

原來坐落在賓州附近的三哩島核電廠發生意外,江聲學的這一行,與核電密切相關。姐姐叫他趕快打開電視,注意這次事件的來龍去脈。

這次核電廠發生意外,主要是控制鍋爐冷卻系統的技師,誤以為自動控制活瓣閉塞,而做出人為的錯誤決定,以致整個二號核廠遭受百分之九十五左右損毀。附近居民全都遷徙逃避,全美為之譁然。一連好幾天,電視及各種媒體紛紛播報這件意外事件的情況。江聲尤其關注這件事的發展。和江婕不停討論著它的嚴重性和危險性。

「你現在工作的公司和這三哩島的核電廠沒有關係吧?」江婕問。

「沒有直接關係,但是,唇亡齒寒。核能發電是近幾十年來最廉價最清潔的發電方式。看來,現在這意外一發生,它帶來的後遺症,恐怕會無窮無盡…。」

江婕戴一副深度近視眼鏡,頭髮衣著都很隨意。有兩個唸書傑出的女兒。丈夫是大學物理學系高級研究人員,來自緬因州,沉默寡言,很少和江聲一家來往。「不來電」,錢九鴛有時用這句俏皮話來解釋兩家關係。

「他們兩人年薪加起來比我們家多得多,怎麼那麼寒顫?」

「一個是教授,一個是學者,對衣著打扮那有興趣?」

「好了,別酸了!」

三哩島核能發電廠的意外,不僅是一件大新聞,而且關係著江聲今後前程。人們對核能發電的安全,發出空前大懷疑。人們到處示威遊行,舉行座談,散發印刷品。核能委員會對核能發電廠的安全措施日益嚴格。幾座即將完工的核電廠,由於規章的極端嚴格嚴厲,無法過關,追加預算無著,以致宣佈破產,而成廢墟。也有的地方政府訂金已付,卻因受不了廣大群眾壓力,而甘願償付大額罰款,而將合約廢棄。

本已夠忙累的江聲,加上核能工業的蕭條遠景,變得有些消沉氣餒。錢九鴛卻需要生活。

「星期六叫你陪我逛逛街也說累,難道真那麼老了?」

「這樣吧,你找附近那位太太陪妳逛,我在家看孩子。」

「不去算了,我自己去,不用陪!」

錢九鴛週末愛打扮得漂漂亮亮,即使去豪華的購物中心上上下下走幾趟,喝杯咖啡,吃點冰淇淋也好。賭氣開車出去,到購物中心女裝部,挑一些時髦衣服,到試衣室試穿好一陣,在六扇穿衣鏡前搔首弄姿,左右顧盼,最後,也許挑一件豔麗的絲織襯衫,也許買一條絲巾,也許折騰半天,什麼也不買,等下次季節性大減價時,再來光顧。也許,買回去穿一次,不那麼喜歡,過兩星期來退還。時間就由她那樣揮霍著,卻仍感到空虛寂寞無奈。

和江聲結婚以前在她眼中的各項優點,如今都變質乏味,郊區的優美環境令她孤立得發慌,難怪表嫂拒絕搬到這邊遠郊區。錢九鴛的生活一無目標。她雖自覺自己淺薄無聊,卻又無意進一步面對現實生活的各種挑戰。她曾無意間聽到江婕對類似情況的批評。

「這種人就是不知上進,這裡有多少新事物可以學。中學大學都有成人班,會計、繪畫、電腦、農藝…。應有盡有,又便宜又實用。感嘆寂寞,無聊…完全停留不前,太不成熟,懶惰。」

她不知道江婕是否在評論自己。她不懂自己為什麼總有一股不著邊際的淺愁。江聲永遠那樣忙碌,那樣沉靜。他的體恤諒解,常引起她的嫌棄怨懟。也許,十多年的差異,果真刻劃出一道代溝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