紐約貴婦(五)


「和水貂相較,我更喜歡紫貂。」

席娜正展示衣櫥裡一件皮裘給錢九鴛看。這儲衣間寬敞明亮,裏面掛著各樣衣物,分門別類。這件黑色貂皮黑得特別純正,毛長而輕軟。大翻領,燈籠袖,是今年南非剛進口的最上等精品。摸在手上,一股輕茸暖意。黑緞襯裡秀著小巧沙卡斯牌。而壁櫥另一端是許多整齊漂亮的抽屜,裡面放著各樣細軟。這架勢與格局令錢九鴛看得有些癡呆,懦懦地有些詞不達意。

「聽說妳是來自五月花號後裔,你的祖先對美國獨立有特別貢獻和功勞!」

「喔…。」尾音拖得很長,帶絲揶揄和嘲諷。一面關妥鑲著落地穿衣鏡櫥門。

「五月花號後裔只是徒具虛名,沒什麼太大意義。」

席娜一面從冰箱拿出管家早已調理好的菠菜草菇沙拉,一面用微波爐烘熱西班牙式蝦仁燴飯。

「來,我們開始晚餐吧。」

燈光帶些朦朧,壁爐裡閃著火光。一首流行曲在空中淡淡播放。歌詞是一首感人小詩。訴說著嬰兒出生時,年輕父親忙著趕飛機,趕赴會場開會。孩童十歲生日,父親仍在為衣食奔忙。而後十五歲,二十歲,二十五歲…。年輕父親忽然退休老去,剩下無邊無際的時光,終於記起自己的兒子,有許多話要跟他講。於是拿起電話要和兒子聊天。兒子卻說,對不起,爸爸,改天再聊吧,我今天太忙…。

錢九鴛跟席娜沉浸在這優雅閒適的時空裡,記起當年自己近乎絕望的處境,有些心不在焉起來。這優雅富足的生活,當然不是一日之功。而當年,自己把一個外人看來極其幸福的家,一手硬生生地拆散搗毀。至今雖獲自由一身,無牽無掛,然而若說這便是爭取獲得的勝利,至少為這勝利所付的代價太大,勝得十分淒慘。

那次江聲從沙烏地出差回來,替她買了兩隻赤金厚重手鐲,外加配套的沉甸甸赤金耳環和項鍊,做為多日不見的禮物。她卻嫌它們式樣刻板土氣。小柳初來東岸,自從和她相遇以後,多年前培植的情愫,突然發酵成熟,兩人便肆無忌憚地重拾舊歡。

江聲在她的眼裡變得老邁,不解風情。對她和孩子的體貼叮嚀,變得嘮叨囉嗦。他的忙累,她解釋為無能,且咎由自取。他的沉默令她惱怒。他的容忍,只激起她的嫌棄與憎惡。而孩子們的嬉戲笑鬧,更令她覺得那是無休無止的累贅。她不願把大好青春,那樣零碎黯淡無光地消磨殆盡。

她藉口要去紐約時裝設計學院選修課程,每週一,三中午進城,晚上十時左右回家。其實她根本沒有選課,那兩個下午,小柳有空。他們便去小柳借住的地下室廝混。陪他清唱。替他翻看中文報紙廣告版,尋找更好工作,代他打電話,出主意。小柳風流倜儻一如當年,風采神韻格外令她傾心。

他雖來紐約不久,對於許多晚間去處卻很熟悉。比如曼哈頓東段黃金地段俱樂部式夜總會。皇后大道上好萊塢式酒樓,什麼夜貓歌后,玉女紅星,豔舞之花等等。雖沒法真正身臨其境,但所謂有備無患,他相信以自己的才華,總有一日會被發掘出來。他會彈吉他,會作詞作曲。等著吧。

小柳的姐夫是中規中矩的工程師,每日早出晚歸。兩個孩子在附近阿姆斯特丹中學讀書。姐姐是護士。一家人謹慎勤儉過日子。地下室有單獨出口,原租給一個單身漢,剛好因結婚要搬走,空出後,就讓小柳搬進去住。姐姐好心提醒他。

「附近社區學院夜間部,可以去選修幾門實用課,很快可以自立…。」

小柳只去了幾次,便提不起精神,後來對於選課便不了了之。姐姐姐夫看透小柳不是什麼可造之材,便打電話給老爸,請老爸明白告訴小柳,限期兩月,必需搬出去自立門戶。老爸在電話那頭不停數落女兒女婿,沒有人情味,不顧及骨肉之情,不願意照顧年幼的弟弟…。小柳明白,是必需搬出去的時候了,搬出去是遲早的事,反正從來和姐姐就不是一路人馬。

恰在這時錢九鴛出現了。錢九鴛拿著江聲送她的赤金耳環手鐲和項鍊,與小柳一同到唐人街收購黃金的銀樓去變賣。沒想到,這小小土氣的首飾竟超過六七兩重,當時每兩黃金將近千元,很輕易便折換了將近萬元。用這筆錢,很快在靠近唐人街不遠處,租到一間公寓。房東是早期移民來美的中國移民,白手起家。房屋雖老舊,由於供不應求。大批來自中國大陸以及台港澳僑,紛紛需要棲身之地,只要有空房出租,都會爭先恐後去租房。

衛生設備既不周全,有時抽水馬桶失靈,需自己動手從水龍頭處端水來沖水。暖氣是老式燒油水氣管,往往廚房熱得難以忍受,需要開窗,讓暖氣擴散出去,而臥房卻冷得手腳發冷。雖說紐約市有房租限價,卻只限原租房客,一旦換新房客,房主可以滿天喊價。為租得一間老舊不堪的公寓,錢九鴛還私下送了一個紅包,裡面放了五百現鈔,不然還不知何時才能租到靠近唐人街的房子。

小柳身無長務,一隻吉他,一架電唱機,外加一個塞滿雜亂衣物的大舊皮箱,很輕而易舉地搬入公寓。室內有一些房東留有的雜亂傢俱,拼拼湊湊暫時可以使用。錢九鴛為公寓買了一張嶄新席夢思雙人床。從家裡拿來一些床罩被單,鍋碗炊具,加上窗簾,掛上兩張翻印水彩畫,小小公寓倒也清爽整齊了。

錢九鴛用江聲給她的信用卡替小柳買西裝、大衣、名牌襯衫、純絲領帶、內衣、皮鞋、襪子…。

「你這樣替我花錢,你老公總會知道吧?」

「遲早的事,」錢九鴛一副不在乎的神情。「知道又怎樣?跟他一起過日子悶死人…。」

小柳眯著一雙勾魂眼,嘴邊漾著若有若無的淺笑。一手板過她的肩,朝她嬌好的臉龐親過來。她的兩頰滾燙,口乾舌燥,呼吸因這令人神魂顛倒的片刻而震盪不已。兩人就那樣糾纏著。黃昏的暗幕把房間籠罩幢幢黑影裡,誰也不想開燈。就那樣,兩人毫無牽掛地依偎著,沉浸在男歡女愛的時光裡。

那天,待兩人醒轉,已是夜裡十二點多了。

「糟糕,」錢九鴛胡亂穿著衣服。「不知道最後一班火車是幾點鐘?不知道還趕不趕得上?」

小柳懶懶地打了一個哈欠,胡亂套上他的牛仔褲,一件羊毛衣,走到廚房角落燒開水。一面翻冰箱。找到一盒吃剩的炒麵,往一隻淺薄的平鍋裏倒進去,發出吱吱的響聲…。

「要不要來吃點東西?」

錢九鴛狠狠瞪他一眼,才忽然覺得也有些餓。怎麼辦?今晚看來事情是要鬧穿了。先給江聲打個電話?還是扯個謊?就說…就說去法拉盛看媽媽來,媽媽不太舒服,帶她去醫院檢查,順便留下來照顧她?還是先打個電話給媽媽打個招呼,萬一江聲問起來…。猶豫著,拿起電話,那頭只響了一聲,立刻有人接。好像有三個星期沒給媽媽打電話了。

「是鴛鴛嗎?」媽媽急切地嚷著。「你到那裡去了?江聲已經來過三次電話了…。」

「我,我有點事…。」

「有事也該先打個電話告訴他。他急得不得了。紐約各處能想到的親戚朋友他都問過了,到底什麼事?你快先給他一個電話⋯。」

錢九鴛忽然愣住,握著聽筒,不知如何接下去。紐約各處親友他都問過了?那麼,他必然問過夏漢卿和紫君。他們對小柳近來在餐館的遲到早退已頗有微詞,而母親對小柳的過去知道得很清楚。那麼,江聲對她近來的行蹤是否起疑呢?難道她必需這樣快速做個選擇嗎?

「鴛鴛,你聽見我說話沒有?究竟是什麼事?你現在在哪裏?」母親急切地對她質問著。

「沒,沒什麼事!我,我儘快給江聲打電話!」

「鴛鴛,你現在已經是為人妻,為人母的人了,可別做什麼對不起人的事⋯,聽說小柳跑到紐約來了⋯是不是?」媽仍然不掛電話。

「現在太晚了,以後再跟妳慢慢談…。」

錢九鴛好不容易掛斷電話,猶豫著怎麼和江聲通電話。告訴他,她現在已經找到了真正的愛情?她沒法再在金絲籠裡滿足地待下去?或者,她厭倦了平淡庸俗的主婦生活?她需要變化,渴望彩虹?而江聲的任勞任怨,默默付予令她不耐,令她厭煩⋯。

她終於撥通郊區自家的電話號碼。

「江聲嗎?」她仍然沒有理清亂麻般心緒。

「謝天謝地,妳終於來電話了!」江聲的聲音出奇的冷靜。「我差點要去報警⋯。」

「我今天有點事耽誤了,沒趕上火車⋯。」

「我知道!」江聲似乎壓抑著一股惱怒,從靜夜的電線另一端,默默傳遞來一股壓力,猛地襲打著她的胸口,令她感到窒息。「你現在在做什麼?在什麼地方?」

「我,我現在⋯。」錢九鴛猶豫著。「我在一個朋友家裡⋯。」

「什麼朋友?叫什麼名字?我認識嗎?」

江聲的語氣逼人。看來他根本不曾因為自己的晚歸著急,只是起疑。也許這正是逼著自己做選擇的時候了?一旁,小柳端著盤子,用筷子夾著幾根油膩膩的炒麵,往她嘴裡送。她搖擺著腦袋躲開他的騷擾。他卻仍在身邊不停戲弄著她。

「⋯⋯。」錢九鴛靜默著。

「我今天只上半天班,」江聲那邊冷冷地說。「下午我去學院找過你,註冊組根本查不到妳的名字⋯。」

「⋯⋯。」

「我也和夏漢卿長談過。我剛從沙烏地回來,就聽到一些風言風語⋯,我對妳有信心。」

江聲必然在努力壓抑著自己的憤怒,喉音有些沙啞。接著說。

「妳說要選課。我完全贊成,然而妳⋯妳⋯竟然玩欺騙的把戲⋯。妳,妳怎麼面對兩個孩子?」

「⋯你⋯⋯我⋯⋯」錢九鴛有些語無倫次,不知怎麼辯解。其實,退一步想,原也無可辯解。

確曾有好一段時間未曾注意過兩個孩子的起居。江琴已是一年級學生,每天搭乘校車上下課,儼然亭亭淑女。江倫也上全天候幼稚園,極惹老師同學喜愛。然而,自己大好青春歲月就這樣毫無保留地斷送掉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