紐約貴婦(八)


錢九鴛疑惑地望著她。紫君曾是她心目中的偶像。她是成熟與富足的象徵。錢九鴛曾暗暗以她為榜樣,她的言談舉止曾令她仰慕,正如席娜曾令她仰慕一樣。

「記得我的兩個孩子夏昌和夏啟吧?」

怎麼會不記得?錢九鴛全家初來移民的時候,暫住在他們家裡。那時兩個孩子也不過八九歲吧?當時紫君剛剛三十來歲,很愛修飾。除了偶爾去麗華園露露面,平時喜歡應酬玩牌,另外替一個做珠寶批發的朋友銷售水鑽。對於突然來依靠的親戚有些不耐其煩,但表面的禮貌仍竭力維持。大家聚居一處也不過兩個月的時間。

做飯洗碗清掃的雜務,很快落到錢九鴛母女身上。紫君愛漂亮愛交際。記得那時每逢週末,夏家總是車水馬龍,幾桌麻將,從中午到夜半,高朋滿座,熱鬧非凡。每逢週三,是紫君外出特定夜晚。當時錢九鴛總是弄不明白,這位表嫂怎麼總是週三晚飯後單獨出門,往往次晨五時左右才悄然回家。偶爾問母親怎麼回事,母親多半說她也不知道是怎麼回事,只警告她不要多問。

那時,夏漢卿除了忙餐館業務,多半時候清晨十一時左右出門,夜半十二時回家。每週一餐廳休假,是他單獨外出娛樂的日子。夏漢卿倒是很快告訴大家,他的娛樂是約同好,去新澤西跑馬場賭馬。有時運氣好,贏了錢還給大家分紅。

兩個孩子沒人管束,常常大人前腳出門,便跟著到街上和其他孩子們廝混。家裡養了一條狼犬,取名蓋倫,英文的原意是勇敢的意思。兩個孩子為遛狗,大都等到夜晚十一時左右才入睡。

「那時真羨慕妳和表哥的安排。兩人都有自由,互不干涉。」錢九鴛帶著幾絲幽怨。「不像江聲和我,人被捆得死死的⋯⋯。」

「你看到的只是表面。」紫君說。

紫君未嫁夏漢卿以前,曾有過一段纏綿美麗的愛情。只因男方主修中國歷史,紫君父母堅決反對。趁男方受軍訓期間,設法把紫君的留學手續辦好,威逼利誘,讓紫君遠赴美國東岸留學。三年光陰改變了一切,紫君的父母計畫得逞。男方留學受阻,乾脆考研究所,決定留在國內。而留學生活太寂寞,紫君偶然認識了夏漢卿,他竭力奉承,殷勤巴結。有一輛老舊雪佛蘭汽車,當時在貧困的研究生中,算是佼佼者。迎送往還,頗為得心應手。

一次紫君來紐約參加華人慶祝晚會活動,遇大風雪困擾阻路。留宿在夏漢卿住處。那時他剛畢業不久,在資詢公司做工程師,以絕對優勢爭取到紫君好感。後來,雖未舉行婚禮,卻已開始害喜。就那樣,紫君只有面對既成事實,雖覺委屈卻又無可奈何。那時,中國人圈子十分保守,未婚媽媽很難承受得住圈內壓力,就那樣倉促地結婚了。

「倒不是不愛孩子,只是來得太快太早,總覺得妨害了我的自由⋯⋯,所以才和妳表哥約法三章,各人有各人的單獨娛樂時間,互不干涉。」

「最近家裡發生了什麼事?」

「唉,真是不提也罷?」

藝術館前遊客逐漸多起來。順著藝術館前層層階梯慢慢走上去。紫君去捐款處窗口遞上一張二十元鈔,服務人員遞給她兩粒小圓形鐵鈕扣,上面印著藝術館英文縮寫字母,一端可以折疊,別在衣服醒目處,算是門票。

紐約藝術館建築雄偉壯觀,大廳寬闊堂皇。一端是華麗的書店,除書櫃裡陳列著五花八門的書籍外,更有陳列在玻璃櫃檯裡的各樣紀念品、仿古首飾、絲質絲巾、禮品、⋯琳琅滿目。順著層層大理石階梯到達二樓。這兒廊道櫥窗裡,陳列著大批中國歷代銅器瓷器玉器⋯。四樓一端是典型蘇州庭園。聽說這兒的磚瓦石塊木雕窗框漆器擺設字畫⋯⋯全從蘇州運來。陽光隔著天井頂端毛玻璃照進來,涼涼地,像隔著一層霧,潑灑在庭園的石凳、毛竹、雕花月牙門窗上,像舞台佈景,給人的感覺是虛幻。

紫君眯著眼睛,像夢囈般,輕輕訴說著事情發生的經過。由於經營餐館,夏漢卿回家有時身懷現款。廚房洗碗機旁特裝一隻保險箱,乍看像垃圾桶。裡面現款多是由夏漢卿次日送入銀行存放。紫君的水鑽副業,偶爾也有現款來往。她多半放在臥室皮包裡。而批發代售的水鑽和自己喜愛的首飾,一直存放保險箱內。

「大約兩個多月前,我的水鑽進帳有兩千現款,放在皮包裏。我記得很清楚,那是星期三,我出去玩牌,天快亮才回家。有點餓。身上現款全部輸光,悄悄回房拿錢,想替全家買些早點。誰知打開抽屜皮包,一塊錢也沒有了。」

叫醒夏漢卿,他說半夜進門,疲憊不堪,倒頭便睡。根本不知道皮包有現款這回事。叫醒夏啟夏昌,兩人都一口否認。紫君報了警。警察用白色粉末把皮包做了指紋印記,卻一直沒有找到竊賊。匆匆好幾個星期過去,半夜突然聽到蓋倫高聲咆哮。打開屋內外電燈,仔細查看,卻沒有發現任何可疑人影。次日午後,竟發現蓋倫眼鼻流血,僵直倒臥在車房門前。顯然被人用藥毒死。

「更可怕的事在後面,」紫君臉色蒼白。「這樣吧,我們去樓下吃個午飯,再慢慢談。」

穿過一條寬闊而氣派萬千的長廊,兩旁放著來自古埃及的巨石及雕像。密封著木乃伊的玻璃匣,靜躺著數千年前的埃及皇族。遙想當年這些皇族曾是何等叱吒風雲,如今卻成了他鄉異族的展覽物品。而喧囂的遊客們熙熙攘攘,來來往往,完全無動於衷。彷彿這是天下最普通不過的事物。

兩人各自要了義大利通心粉,外加番茄醬及肉圓。另點了咖啡。

「又是星期三,原不打算出門。可是多年來養成了習慣,我一旦缺席,掃別人的興。所以晚飯後,我叮嚀兩人小心門戶。蓋倫去後,還沒來得及再買條新狗看家。」

紫君一杯咖啡喝完,讓服務生再加滿杯。

「天快亮回家,卻見家裡燈火輝煌,大門虛掩。匆匆進門,見父子三人全被繩子綁著,每人被綁在一隻椅子上,口裡塞著毛巾。廚房保險櫃已打開了。地上灑落了一些水鑽,在燈光下閃著光亮。夏漢卿左耳臉頰有一條細細的刀痕,露出一絲絲血跡⋯⋯。」

錢九鴛怔怔地望著紫君。

「這場景我一想起來就渾身發冷⋯⋯,太可怕了。」

紫君忙著替父子三人解綁,夏漢卿猶豫著是否報警。來打劫的似乎是幫派份子,而且還似乎和夏啟夏昌有些瓜葛。因為兩人雖也有些驚嚇,卻沒有想像中那麼驚慌失措。夏漢卿發現兩人一直不敢正視他這個老爸。幫派份子大約來了四人,頭上戴著面罩,熟門熟路,輕易得手後,威脅不准報警,否則對全家生命不利⋯⋯。

這件事發生以後,全家來了一個家庭會議。夏漢卿決定不報警,但兩人必須去維吉尼亞軍校,遠離紐約是非之地。一面接受嚴格軍事訓練,一面免受幫派份子控制。再則,他們決定出售原住宅,搬往外州。紫君和夏漢卿都必須調整各人生活方式,對人生態度做一次大調整⋯⋯。

「完全意想不到的事。」

「假如再晚一兩個月,你大概就找不到我了。」

「可不是嗎?算我幸運。」錢九鴛怔怔地望著紫君。

這幾年來,自己生活上的變化,又豈是意想得到的。曾為「伴遊」一詞嘗試著做廣義的解釋,陪伴旅客遊覽而已。當然這是心存僥倖,也是在欺騙自己。內心實在在為如此昂貴的酬金心動。何況,眼前的席娜又生活得那樣雍容華貴⋯。

那天錢九鴛格外妝扮修飾自己。由於是第一次「出差」,席娜特別給她各種指點。叮嚀她那些事可以做,那些事違反「公司」規則,那些緊急情況要如何處理,講得十分詳盡周到。東方豪客有一張平庸卻具權威的面貌。必然因為慣於使用銀彈密集的進攻方式,且因為這樣的方式往往有攻必勝,因此言談舉止頗具自信。初見這陌生人,錢九鴛頻頻心跳不止,畢竟是第一次「出差」。

那天,豪客似乎很能理解錢九鴛的情況,態度雖有絲曖昧卻十分從容。顯然是獵豔老手。他首先帶著錢九鴛去紐約極豪華的呂宋茶園晚餐,在餐桌上舉止談吐彬彬有禮。這讓錢九鴛懸著的心情漸漸安定下來。回到瑪麗皇后大旅社落腳稍歇,依舊一付彬彬君子風度。而後隨從安排好兩人搭旅館頂層直昇機,直飛到拉瓜地機場。從那兒再轉乘小飛機至大西洋城。到達後,立即被隆重接待至豪華的塔西馬哈大賭場,並殷勤護送至總統號套房休息。

「你怎麼會失足到這樣的圈子裡去?」

「⋯⋯轉念之間的事。」

那次以後,錢九鴛的手頭闊卓起來。表面上仍和席娜一樣,她們仍在愛麗絲百貨公司擔任首飾採購。遇到商業巨子,企業大亨,錢九鴛多半掌握時機,賺取額外收入。她很快從老舊不堪的公寓,搬到離席娜不遠的西八十六街附近。雖偶爾想起兩個孩子,若去探望,實在力不從心。唯一的方法就是購買禮物,用特快郵寄方式寄出。江聲倒是讓孩子們寫信致謝。

「江聲剛和你分手的時候,實在是痛苦不堪,」紫君說。「他常去麗華園找老夏長談。他們是多年老友,所以,你表哥是絕對不會原諒妳的⋯⋯。」

「⋯⋯。」錢九鴛無話可說。

「你離開江聲以後,許多朋友都為他感到委屈。替他介紹女朋友的飯局,一個連著一個。」紫君繼續說。「說真的,像他這樣條件的男人,對許多單身女性是很具吸引力的。」

「他現在⋯⋯」

「他現在剛剛新婚,」紫君淡淡地說。「新婚夫人也是二婚。有一個五六歲的女孩

,算是經歷過世事,很能體惜江聲心境。沒有妳漂亮⋯不過很會持家。」

錢九鴛把玩著空杯,不知該說什麼。噴泉在細細地噴濺,陽光透過毛玻璃頂靜靜地照進來。昨夜坐在席娜黑色沙發椅上,不也是安然閒適得很。卻突然衝進來五六個武裝配備的警察。向席娜出示了逮捕證及搜索證。而後便毫不客氣地替每人套上手銬,並在屋裏翻箱倒櫃。

「我要馬上和我律師聯絡!」席娜鎮靜地對警察小隊長說。

「對不起,請先跟我去局裏談談。」

有人開始尖叫,有人口吐髒話,警察只簇擁著眾人,往停駛在街邊大型警車裡推送。紅燈在警車車頂閃亮,警察與警察間在用對講機交談業務。整條街的住戶似乎都被吵醒了,人們紛紛推開窗戶探看。不知記者那兒來的耳報神,對準席娜用閃光燈啪啪不停地拍照⋯⋯。

「我要回去了,」紫君說。「家裡的事不少。舊屋要賣,新屋要買。經歷了這些事,我和夏漢卿倒是能夠和平相處了,對世事也看得比較更透了。」

錢九鴛不知該說什麼。昨夜襲來的風暴,對她打擊不小。她不敢面對家人,尤其孩子和母親。站起來和紫君一同往藝術館大門走去。卻見一位遊客攤開手上「紐約郵報」首頁,竟赫然登載著席娜被捕照片。標題寫著:「五月花夫人豔窖被毀」。而她身旁卻正是錢九鴛的全身照。頭髮有些散亂,面部表情沮喪,雙手戴著手銬。

一陣麻木,她有些搖晃,幾乎站不住腳步。也許全世界都已知道她何等卑賤,何等下流。她眼前刷地晃過無數張臉:江聲、孩子們、母親、弟弟妹妹、夏漢卿、小柳以及識與不識的人。她的雙手冒出冷汗,有些噁心。眼前冒著金星。

紫君似乎隔著一層厚厚的木棉,對她不停地說,妳怎麼啦?妳怎麼啦?她卻一點也聽不真切。她想說什麼,卻只能勉強揮揮手。紫君扶著她,在街邊附近一張木椅裡坐下了。好一陣,她才漸漸恢復正常。

「一定是太累,」紫君噓了一口氣。「剛才真把我嚇壞了。要不要再喝杯咖啡?還是離開?」

紫君看看手錶,已是下午三時,這一天的時間已經耗費一大半了。錢九鴛很感謝紫君不計前嫌,幫了她一個大忙。該是自立自強的時候了。自己這些年過得十分荒唐⋯⋯幼稚、自私、虛榮、懶散⋯無知⋯⋯,她覺得十分慚愧⋯也許是回頭的時候了?還不算太晚?五月微風吹在身上,竟有一絲暖意。藝術館前人潮洶湧,街頭藝人仍在起勁地招攬顧客:素描人像、跳幽靈舞、玩魔術,變戲法。空氣裡充滿生的喜悅與熱情。熱狗與炒板栗的香甜隨著微風四散。不遠處的木棉花,已大瓣大瓣開得滿枝紅豔,畢竟是春天了。

(孟絲。於拉斯維加斯近郊。舊作重新修訂。2017年10月15日定稿。)